"又来了。"
壬氏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色,那张脸生得过于精致,轮廓纤细,眼尾修长,几乎要叫人误认为是女子。丝绸般的发用布巾束起,余下的垂落背后,随步伐轻轻摇曳。
后宫的花们在这种地方闹出动静,实在有失体统。收拾这类烂摊子,是他职责之一。
他分开人群往里走,却见人群边缘有一个人,神色悠然,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只顾自往前走。
是个身量小巧的下女,鼻梁到颧骨密密麻麻地散着雀斑,别的地方也没什么出挑的,但她嘴里咕哝着什么、旁若无人地走过去的那个样子,莫名就印进了记忆里。
只是这样,不过如此而已。
东宫薨逝的消息传来,大约是那之后不到一个月的事。
梨花妃哭得死去活来,人比前阵子又瘦了一圈,当年被称作盛放大朵蔷薇的那个女人,如今已寻不见半分旧日影踪。是与儿子染了同样的病症,还是心病压垮了身子,壬氏看不分明。
那副模样,怕是再难为皇上诞育子嗣了。
东宫的异母姐姐铃丽公主,此前一度病情告急,后来渐渐缓了过来,如今陪在母亲身边,一同宽慰失去儿子的皇帝。皇帝往那边走动得勤,也许再添一胎也不是太远的事。
公主与东宫,本是同样来路不明的病。一个撑过来了,一个没能撑住。是年岁使然?三个月的差距,对于襁褓中的婴孩来说,体力上的差异却可以是天与地。
但梨花妃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既然好转了,梨花妃按说也该慢慢缓过来才对。还是说,丧子之痛已经伤了根本?
壬氏脑子里转着这些,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翻阅文书,一份一份落印。
若说有什么不同之处,或许还是在玉叶妃那边。
"出去一趟。"
最后一枚印落下,壬氏起身,离开了房间。
公主的脸颊圆润如刚出笼的包子,咧着只有婴孩才有的那种无邪笑容。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把壬氏的食指握得紧紧的。
"好了好了,松开。"
红发美人温柔地将女儿裹进襁褓,放回摇篮里。婴孩嫌热,把布蹬开,转过头来望着来访的客人,快活地咿呀出声,字词全无,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您似乎有什么想问的。"
聪慧的妃嫔,早已感知到他此行的来意。
"公主殿下,是如何转危为安的?"
壬氏开门见山。玉叶妃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来。
布是徒手撕开的,没有剪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说字迹丑倒也未必,只是用草汁书写,洇了开来,辨认起来颇费神。
『铅粉有毒,勿让婴孩触碰』
这副刻意写得笨拙的模样,是为了掩人耳目?
壬氏歪了歪头。
"铅粉?"
"是。"
玉叶妃将公主交给侍女,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用布裹着的一只陶制小盒。揭开盖子,白色的粉末轻轻扬起。
"这是……铅粉?"
"铅粉。"
只是一盒寻常**,能有什么问题。壬氏捻了一点在指间。这才想起来,玉叶妃本就肤色莹润,素来不施粉黛;梨花妃则不同,面色不好,惯常厚厚地敷上一层,遮掩气色。
"公主胃口好,光喝我的奶不够,便请了乳母来补。"
失去亲生孩儿、还有奶水的女人,被请来做乳母。
"那盒粉,是乳母用的。她说这个比旁的铅粉更白,十分喜爱。"
"那乳母如今……"
"身子不好,便放她回去了。遣散的钱,给得足足的。"
这是一个聪明而心地过于良善的女人说出的话。
壬氏在心里推演。若是铅粉中含有什么毒素,施粉的若是母亲,便会经由胎盘影响腹中胎儿,出生之后哺乳时,毒素又会随乳汁入口。
壬氏与玉叶妃都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两人心里都明白了——它杀死了东宫。
"无知也是一种罪过。婴孩入口的东西,本该更上心才是。"
"这话,也该算在我身上。"
结果,皇上的孩子折了四个。若算上还在母亲腹中便已无声消逝的,也许还不止这数。
"我也告诉过梨花妃,可惜,我说的话,她听不进去。"
梨花妃至今仍对着那张面色蜡黄、眼圈发黑的脸,一层一层地往上涂铅粉,浑然不知那是毒。
壬氏低头看着那块本白色的布。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那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刻意在掩盖笔迹。但仔细辨认,字里行间又流露出某种女性特有的细腻。
"到底是何人写了这个?"
"就是那天,我去找御医,请他为公主诊治的时候。您费心处置了一番之后,布条就搭在窗边,绑在一枝石楠花上。"
也就是说,正是那场骚乱让某个人察觉到了什么,悄悄留下了这句话。
究竟是谁?
"宫中的御医不会做这种迂回之举。"
"是,他们连东宫到最后如何处置,似乎也茫然无措。"
那天的骚乱。
壬氏忽而想起,人群边缘有个下女,神态与周围人全然不同,旁若无人地走过,嘴里咕哝着什么。
她在说什么来着?
『得找张纸来写写。』
某根线,在脑子里悄悄接上了。
笑意从壬氏唇角漾开,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愉悦,像是做了一道题,恰好对上了答案。
"玉叶妃,若是找到了写这张布条的人,您待如何?"
"那自然是恩人。理当重谢。"
"在下明白了。此物可否暂由在下保管?"
"期待您的好消息。"
壬氏摩挲着那块布料,纹理留在指尖,记忆也随之慢慢清晰起来。
"既是宠妃所愿,便无论如何也要寻到才是。"
天人般的笑颜里,添了几分孩子寻宝时才有的那种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