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见希助已召唤出圣剑,却没有伴随任何异常反应,菲琳娜出声问道。
希助随手挥了两下。剑身划开空气时没有再带出那股熟悉的刺痛,只有久违的顺手感。
他抬起剑尖,几乎本能地朝菲琳娜指去。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把那点冲动压了回去,圣剑也随之消散。
“比我想的稳。”希助活动了一下手腕,“至少不至于一碰就废。就是不知道……极限在哪。”
闻言,菲琳娜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顺手记下他维持召剑的时间与停手时的呼吸,随后才合上本子:“那就去试试吧。”
二人来到一处空旷的场地。
菲琳娜朝希助勾了勾手指。和那天决战时不同,这一次不是生死相搏。她的脸上也没有那种恶劣的愚弄,只剩下一种近乎苛刻的平静。
希助看着她,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算了起来——我该展示全部吗?
仅仅不到一秒他的心中就有了答案。
不。
希助抬手,圣剑应声而现。
熟悉的重量重新落回掌心,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自己又变回“勇者”的错觉。勇者之力沿着经络迅速铺开,却被他死死压住,只放出少量的两三层,像把原本能烧成烈火的薪堆,硬生生按成一团闷着的炭。
下一秒,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速度不慢,却还没到他真正能爆出来的程度。
圣剑挟着风声斜劈而下,角度干脆利落,直取菲琳娜肩颈之间——那是以前在真正厮杀里,他最习惯拿来试探强敌反应的一剑。
菲琳娜没有退。
她只是抬手。
“铛——”
一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撞响,希助只觉得剑锋像砍在一层看不见的坚壁上,震得虎口微麻。那不是硬接,更像是菲琳娜在剑锋落下前的最后一瞬,用魔力在自己身前垫了一层极薄却极稳的“面”。
希助眼神一沉,借着反震顺势拧腰,第二剑紧跟着横斩出去。
这一剑比上一剑更快一分,力道却依旧被他刻意收着。剑光掠过时,他甚至还留了余地,好让自己能在下一瞬立刻变招——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赢,而是测。
菲琳娜依旧站在原地,只在剑锋逼近的前一刻微微侧身。她的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仿佛不是在闪,而是希助这一剑本就砍偏了。
剑锋擦着她的袖摆掠过,带起一线细碎的布料轻响。
希助却没有半点得手的喜悦。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菲琳娜不只是躲开了,她甚至还有余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落点,像在顺便替他验算发力是否稳当。
……可恶。
希助咬了咬牙,脚步一错,整个人贴地滑出半步,借着惯性突然压低身形,自下而上撩出第三剑。
这一剑终于带上了几分“真东西”。
不是全力,却足够让空气都发出被撕开的锐响。
菲琳娜这次终于动了。她伸手,五指微张,几缕紫色符文在指尖一闪即逝,像被随手拨开的琴弦。下一刻,一股并不凶狠却精准得过分的力量斜斜撞上剑脊,把希助的剑锋带偏了半寸。
仅仅半寸。
却刚好让原本能逼出她后手的一击,变成了擦身而过的无效斩。
希助借势后撤,落地时膝盖微屈,卸掉冲势,胸口微微起伏。
他没有急着再上。
因为按照他真正的战斗习惯,刚才那三剑之后,本该有一记接得更狠的突进——可他忍住了。
菲琳娜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样子,问道:“就这些?”
希助表面上冷笑一声,”少瞧不起人!“
话音刚落,他再次冲了出去。
还不够,戏还不够足!
希助再次多了几分力道。
这一次他故意把动作做得更“急”一些,像是被一句话挑起了火气,失了平常的稳重。圣剑连斩三下,剑势一剑比一剑更重,表面上像是在不断提力,实际上却仍旧死死卡在自己预留的那条线之下。
菲琳娜一边接,一边看——
看希助每一次落脚是否还稳,
看他提力时胸口有没有异样,
也看他每一次明明还能再往上,却偏偏自己收住的那一瞬。
她心里轻笑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看着大喘气的希助,她几息之后,忽然抬手一压,空气像被谁猛地按低了一层。
希助一个后翻退开三丈,稳稳落地,呼吸有些乱,却并没有失控,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不错。”菲琳娜慢悠悠收了手,“至少现在,自保够了。真到要跑的时候,也不至于死在门口。”
希助握了握发麻的手指,故意露出一点被逼到极限后的喘息,额角甚至恰到好处地沁出一层汗,像刚才那几轮交手已经逼近他的上限。
实际上,他心里却比刚才更清醒——还能再提。至少再提两成,他才会真正摸到今天的边。
他抬眼看了看菲琳娜,正撞上菲琳娜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那一瞬间,希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是看出来了,还是故意装作没看出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不再会陷入完全被动的情况。
“回去吧。”菲琳娜说道,她转身向城堡之中走去,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回去的路上,希助意外地安静。
只是临分开前,菲琳娜又塞给他几本有关魔法的书,淡淡道:“这些你拿回去看。既然夜里那边的力量迟早要用,你至少得知道自己在用什么。”
希助接过那几本书,心里却有点不屑。
要不是你强行把我改造成这样,我至于两头不讨好?
更何况,在他看来,魔法再怎么方便,也终究不如圣剑来得干脆。夜里那副样子本来就够麻烦了,他才不信自己以后会靠那边活命。只要找到调和的方法,把白天这边稳住,魔王那套东西什么时候都无所谓。
可他面上没显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把书夹在臂弯里,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晚上,菲琳娜再次主动敲响了希助的房门。
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不是城堡的,而是整片大陆的总图。羊皮纸边角已经被反复翻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与记号,有些地方还被单独圈了出来。
希助看了她一眼,“你又想干什么?”
“谈正事。”菲琳娜答得很淡。
她不等希助再问,径直走进房间,把地图摊在桌上。烛光压下来,整张大陆像被夜色托在掌心里:西边的人族王国,东边的魔族领地,北部的冻原,南部的山脉与火域,还有更东侧那片被特意画得模糊阴沉的未知区域。
希助本来还想说两句,可视线落到地图上的几个红圈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她问。
菲琳娜抬手,指尖点在地图中央,又缓缓划向更远处的几个标记点。
“意思是,”她看着希助,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想活下去,靠你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菲琳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指尖落在其中被圈起的名字上。那些大多数是维斯画上去的,少数则是菲琳娜补充的文字。“……这些线索,遍布各地。”
希助盯着那几个标记,胸口发沉,却又有一丝发热感慢慢升了起来。
那是“机会”的味道。
也是“危险”的味道。
“所以呢?”她抬眼看向菲琳娜,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把地图拿给我,又有什么用?”
“吾身为魔王,不能长期离开魔族领地。”菲琳娜的指尖按在那几个红圈上,“吾能给你的,是路线、线索。”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希助:“至于你最后会怎么走……那是你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
“把那些书看完。”菲琳娜淡淡道,“等你身为魔族公主时也能逃跑,吾会安排一次外出试行。”
希助盯着她,沉默了两秒,才压低声音道:“……我只是觉得,你说了半天,还是不肯直接放我走。绕这么大圈子,有意思吗?”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照你的安排来?”希助问。
菲琳娜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带着一点熟悉的、让人牙痒的从容。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希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已经不自觉压住了地图一角。
这是机会。
她低头翻开魔法书的第一页,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早已不在书里。
——如果真有“外出试行”,那就一定会有能跑出去的窗口。
……
另一边,菲琳娜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她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另一张更简略的路线图。小蝶端来一杯温水和一碟点心,安静地放到桌边。
沉默片刻后,小蝶忽然开口:
“陛下,您真的打算让殿下离开吗?殿下可是唯一的完美之.........”
菲琳娜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唇边却慢慢浮起一丝很浅的笑,开口打断了小蝶。
“离开?”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敲。
“若是连活下去都做不到,又谈何别的。”
“那殿下也不必亲自去吧?”
“她该自己长大,也该自己领会。”菲琳娜的表情中带着她自己也没发现的一抹温柔和决绝。
小蝶没有再问,只是收走空了些的水杯与盘子,安静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