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希助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单调。
白天,她一遍遍去适应禁制下的勇者状态,测自己能把圣剑维持多久、能冲到什么程度、又该在什么时候停手;夜里,她则被迫对着那些枯燥的魔法书,一点点去认识体内那股陌生却越来越顺手的力量。
虽然期间她也不是没有偷懒。尤其到了夜里,练到烦躁时,她总会忍不住敷衍几下,想着反正先把眼前糊弄过去再说。
可就算是这样,学到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承认——魔王血脉带来的魔法天赋,比她原本想象得更夸张。至少以她现在的水平,已经远比当初在王国里见过的大多数低阶法师强得多了。
而现在,她终于翻到了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希助合上魔法书,目光转向一旁那张已经被自己画满记号的地图。不同颜色的线、被反复圈出的路口、标着时间与距离的空白处,都在提醒她:这段日子,她从来不只是“在学习”。
她一直在等。
现在,时候到了。
在这段时间里,希助早已摸清了城堡的大半构造。但早已吃过亏的她知道,真正的机会,必须是能离开魔王城更远、又足够合理的一次。
于是,她主动来到菲琳娜的卧室前,抬手敲响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菲琳娜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来。或者说,她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桌上摊着地图,旁边还压着几张已经写好的清单。
希助走进去,站定,看着她道:
“你让我看的东西,我都看完了。”
她顿了顿,才继续问下去:
“所以……按你的安排,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菲琳娜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比预想得快一点。”她淡淡道。
希助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表情看上去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算起来——菲琳娜会给她什么路线,安排多少人,第一站会在哪里,哪一段才是最有可能脱身的空档。
菲琳娜似乎懒得拆穿她那点心思,只是把一张折好的清单推到桌边。
“车队已经在准备了。两天后出发,第一站是‘圣地’外围的旧驿道。”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不会直接深入核心地带,那种地方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两天?”希助皱了皱眉,“怎么,还要再等?”她不在意去哪里,只在意这两天会不会让菲琳娜又安排出些什么阴谋诡计出来。
“你以为出门是你背把剑就能走?”菲琳娜嗤笑一声,“补给、路线、伪装、情报,哪一样不需要准备?”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希助,酒红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更何况,在你真正踏出城堡之前,吾还要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能不能在外面活过第一个夜晚。”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希助下意识抿紧了唇。
菲琳娜却已经站起身,把地图重新卷好,顺手拿起了一旁的披风。
“出去走走吧。”
“去哪?”
“魔族王都。”
希助一怔。
这段时间里,她确实跟着菲琳娜去过几次王都。可每一次都来去匆匆,不是为了采买就是为了处理事务。她的心思大多也放在记路线和认地形上,很少真正停下来观察这座魔族都城本身。
“又去?”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菲琳娜把披风搭在手臂上,语气平平,“出门前,你至少得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会借住哪边的力量活下去。”
希助没有说话。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宫,夜色像潮水一样铺满了王城高处。风从回廊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菲琳娜没有走得太快,像是故意给她留着步子。
王都比白天时安静,却并不冷清。
街道两侧悬着淡紫色的灯,灯火并不刺眼,而像是被雾包着,柔柔地铺开一层冷光。夜里的魔族王都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时它威严、整肃、像一座巨大的军事机器;而到了夜里,那些尖塔、长桥与高墙上的纹路全都在灯色里浮出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繁华。
街边仍有不少店铺开着。卖魔药材料的、卖符纸的、卖奇怪小点心的,甚至还有露天摆着的小摊,摊主把一串串会自己发光的果子挂在木架上,像夜空里摘下来的星星。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向这位魔族最高统治者魔王打着招呼,而菲琳娜也一直带着笑容回应他们。不过,要是没有叫那两句多余的“公主殿下”就更好了,希助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路边摊一堆奇怪的小玩意。
菲琳娜侧头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女儿没见过?”
“……我又不是土包子。”希助下意识顶回去,目光却还是落在那些摊子上没挪开,“只是没想到你们魔族夜里也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像在过日子。”她低声道。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菲琳娜也安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这句话。
两人一路走过王都的中央大道,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台边。那里可以俯瞰大半个王都,远处灯火连成片,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紫色河流。更远一点,能隐约看见王都外缘的关卡与出城道路,在夜色里只剩细细的轮廓。
希助的目光不自觉在那几条路上多停了一瞬。
菲琳娜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只是忽然问:“记住了吗?”
“什么?”
“王都的夜路。”她语气平静,“你以后未必还有这么安稳的机会看它。”
希助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片刻后,菲琳娜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总把夜晚当成拖累。”
“夜里的城,夜里的路,夜里的你——都不是白天那套东西的附庸。”
希助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吹过高台,远处一盏又一盏紫灯沿着长街亮下去,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她心里那点不屑仍旧还在,可它第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