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位于大陆中央,西接洛恩王国,东临魔族领地,南通铁炉山脉与巨龙巢。
它不是国家,也没有王。可这么多年下来,各族都默认它应当存在。
只因圣地地下埋着旧时代留下的调和节点。一旦那里彻底失衡,波及的不会只是中央一地——而是整片大陆的能量秩序。
谁都想伸手,谁也不敢先动手。
久而久之,圣地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外环商路交错,多族杂居;中环议席林立,档案封存;内环遗迹闭锁,不许擅入。
这就是圣地独特的“混乱的秩序”。
它表面和平,骨子里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危险。
而第一站,就是圣地外环。
鉴于圣地的特殊性,此次行程并没有安排太多人手。除去小蝶,真正随行的也不过两三名侍卫。
希助一行人一早便出了城。
菲琳娜没有上前送行,只是立在城堡高处,远远看着那支并不起眼的车队沿着长道缓缓离开。晨雾还没散尽,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最后连同旗影一起,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队,菲琳娜才转身往回走。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踏入回廊前停了一瞬,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随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去处理今天的事务。
该给的路,她已经给到位了。
——
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一行人来到了圣地外环登记处。
这儿比希助想象中的还要热闹些。
车队刚刚靠近,远远就能看见那道长长的石砌外环道。来自各族的商队、旅人、驻使、佣兵在入口前排成几股缓慢流动的人潮,也有不少人外种族,旗帜、车轮、驮兽、摊贩的叫卖混在一起,吵得像一锅滚着的水。
希助掀开一点车帘,看着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与岔开的街道,脑子里迅速把自己这些天在地图上反复描过的路线,和眼前的景象一一对上。
东侧是文书登记处。
西侧是一条通往商会驿站的斜街。
再往后,有一段墙根狭道,能直接切进外环民居区。
和地图上一样。
车队停下时,小蝶先下了车。她将随行文书交给守在入口处的圣地执印官,对方翻看了几页,眉头微皱,像是发现了什么需要补录的地方。小蝶只能跟着过去,低声交涉。
执印官要求补录随行身份与相关说明,小蝶一时半会显然脱不开身。
侍卫们也各有分工,一名去看车与货物,剩下的站在希助车旁,手虽按在剑上,却始终没有贴得太近。
看来这地方,即便是魔族也不能大张旗鼓啊。希助心底里悄悄盘算着。
他垂着眼,看上去像是百无聊赖地等着,实际上却已经在暗中调整自己的呼吸。
禁制仍然在发挥作用,勇者之力依旧听从他的调遣。希助偷偷试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力量感让他心里更有底了。
很好。
他悄悄扯出那件早就藏好的黑袍,兜头披上,用来遮住这头太过显眼的银发。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小蝶。小蝶正被两个执印官拦着问话,一时半会显然结束不了。负责盯着他的那名侍卫也因为圣地守卫的走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就是现在。
希助脚下轻轻一错,没有急着跑,而是先像一个只是想活动筋骨的人一样,顺着车后绕了半圈。那名侍卫皱了皱眉,刚要跟上,却被旁边一辆突然插进来的兽族货车挡了一下视线。
只这一瞬。
希助整个人便像离弦之箭般贴着那辆货车的阴影窜了出去。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只借着人群与车架的遮掩,朝那条早就记熟的斜街冲去。
“殿下——!”
身后终于传来侍卫惊恐的喊声。
希助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楚,圣地外环不是魔族王城。侍卫不敢在这里直接拔剑开路,更不敢对来往的商旅和行人动手。哪怕他们立刻追,也只能追得束手束脚。
而他不一样。
他现在只需要跑。
斜街尽头就是墙根狭道,地面窄,路又脏,平时根本没人愿意多走。可对希助来说,这条路早在地图上就被他圈了十几次——最短,最乱,也最适合甩开视线。
他一头扎了进去。
狭道尽头豁然开朗,眼前立刻变成了另一片天地。小酒馆、杂货铺、堆着木箱的巷口、临街晒着布的二层木楼,全都挤在一起。人更多,路更杂,方向也更多。
希助猛地停住半步,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果断往左。
他早算过了,只要冲进这片民居区,再借着白天还能稳定使用的勇者之力拉开一段距离,后面就算侍卫反应过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锁定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希助压着呼吸,一路疾行,直到拐过第三个街口、翻过一道低墙、落进一条晒着干药草的小院后,才终于停下脚步。
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冲出来的、久违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掌心却依旧稳。
……成功了。
至少眼下,确实如此。
希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胸口那点闷感还没有抬头,力量也仍在掌控之中。
而在圣地外环入口,侍卫终于穿过人潮追到那条斜街口时,眼前早已没了希助的影子。
小蝶站在原地,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沉默两息,转身唤来传讯用的法螺,低声道:
“报告陛下……殿下失踪了。”
法螺另一端静了片刻。
随后,菲琳娜的声音平平传来:
“知道了。”
没有惊怒,也没有意外。
只是淡得像听见了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