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把消息送回王国了。”
希助拍掉袍角沾着的灰,顺手把兜帽往下压了压,转身离开了这间晒着药草的小院。
……
另一边,小蝶站在圣地外环入口,安静地听完法螺里那句极短的回复,目光最后落向希助消失的方向。
她沉默片刻,只淡淡开口:
“撤。”
侍卫们明显怔了一下,却还是立刻收了追势,转身跟着她往回走。
一阵风吹过,盖着物资的布被掀起一角。底下空空荡荡,所谓的“补给”与“行李”不过是做出来的样子。
这趟行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人完整地带回去。
……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圣地外环最有名的一块地方——大集市。
这里像个巨大的筛子,把商人、骗子、旅人、情报贩子和亡命徒全都筛到了一处。金钱比规矩更有用,眼力比信任更值钱。你若看得准,几枚银币也能捡到意想不到的好东西;你若看走了眼,转个身就能把半条命赔进去。
希助很清楚这一点。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还算充实。
指尖碰到那几枚金币时,希助莫名有点心虚。那是出发前他借着采买和路上开销的名义,从菲琳娜那里要来的。现在想想,自己人都跑了,钱却还揣得这么理直气壮,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算了。”他压低声音自我安慰了一句,“以后总会还她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立刻又把注意力强行拽回正事上。
要把消息送回王国,光靠嘴里那几句话可不够。他得先找一样能承住术式的媒介——普通纸张太脆,魔力一碰就散,至少也得是处理过的羊皮卷,或者别的更稳的东西。
希助压低兜帽,顺着集市最乱的一条街往里走。越往深处,摊位就越杂:有卖风干魔兽骨的,有卖来历不明的旧符片的,还有人把几本封面烂得不成样子的古书随手扔在麻布上,旁边立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写着“识货者自取”。
空气里混着香料、药草、皮革和铁锈的味道。人挤着人,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偶尔还会夹进几句不知道哪里的语言,像潮水一样从耳边拍过去。
希助没急着下手。
他沿街走了一圈,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去,专挑那些卖旧物、纸卷和杂项器具的地方看。太新的,不要;太干净的,也不要。真正能捡漏的东西,往往都藏在一堆看着快烂掉的破玩意儿里。
终于,在街尾一处几乎被杂货淹没的小摊前,他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瘦得像干柴的老人,裹着一身褪色长袍,正半眯着眼打瞌睡。摊子上乱七八糟堆着铜扣、旧印章、发黑的小刀、裂了一角的晶片,以及几卷被油布勉强裹着的旧羊皮。
希助蹲下身,先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那几枚旧印章,余光却已经落在最里面那卷颜色发黄的羊皮上。
那东西边缘压着一层极淡的银粉,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落灰。
可希助认得。
那不是灰,是旧圣纹纸常用的固纹底料。
他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随口问:“这堆东西怎么卖?”
老人掀开一只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看上哪个算哪个。问价的,通常买不起。”
“那你这生意做得挺别致。”希助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指尖已经把那卷旧羊皮抽了出来。
羊皮入手比想象中重一点,边缘硬,展开时还带着一股很淡的旧墨味。最关键的是,背面有一道几乎磨没了的压纹——王国圣堂旧制常用的折翼纹。
不会错。
这东西以前多半是某个边境联络站流出来的旧库存,或者是哪位驻使、书记官淘汰下来的旧纸。
放在王国里,这种东西未必值多少钱;可落到这种鱼龙混杂的集市里,摊主未必识货。
希助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却还是故意皱起眉,像是有些嫌弃地捻了捻那羊皮边缘。
“都旧成这样了,还能写字么?”
老人打了个哈欠:“不能写你就放下。”
“便宜点。”
“看你顺眼,三枚银币。”
希助差点抬头看他一眼。
三枚银币?
这已经不是便宜了,这是白送。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馅。他硬是把那点意外压了下去,继续摆出一副嫌东嫌西的样子:“三枚?你抢钱呢。都快裂了。”
他嘴上说着,手里却已经顺便摸起旁边一支旧笔和一小块封蜡,像是在给自己讲价找添头。
老人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说多少?”
“一枚银币,加这支笔。”
“滚。”
“那两枚,加笔和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懒得再和他纠缠,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别挡我做生意。”
希助把两枚银币拍到摊上,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随后把那卷旧羊皮、旧笔和封蜡一并收进怀里。
站起身时,他的心终于真正落回了实处。
第一样,拿到了。
接下来,只差一个足够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把消息送出去。
这么一来,发讯反倒不急在这一时。等到晚上,找个落脚点慢慢处理。
可一想到“落脚点”,希助的脚步又顿了顿。
圣地的名字听上去冠冕堂皇,表面上也确实有一套秩序,可暗地里黑吃黑从来不算什么稀奇事。真到了夜里,以她那副状态,必须得找一个足够安全的住处才行。
至于在这种地方,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最后能说话的,大概也只有她兜里的金币了。
“唉。”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脑子里又把接下来的路线捋了一遍——先找住处,再找地方发讯,最后才轮到别的。顺序错一点,今晚都可能出事。
希助抬头看了眼天色。
现在正是他最该抓紧时间的时候。
他顺着大路继续往深处走去,到了某个拐角,身形一闪,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
越往里,蒙着脸的人反而越多。还有几个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盯着肥羊的家伙,半倚在阴影里,目光慢悠悠地从来往行人身上扫过去。
希助只当没看见。
他索性把步子放得更慢一些,目光也不再四处乱飘,装出一副“不是第一次来”的样子,实际却在暗中把周围的路口全记进脑子里。
在这种地方,真要找个安全的旅店,往往不会是最热闹的那个,而会是最不合群的那个。
希助脚步微微一顿。
面前这家,门脸旧,却很干净。窗框上挂着一串银白色的风铃,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伙计,也没有醉汉蹲在台阶边吐东西,反而安静得有些突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才终于抬脚走了过去。
——就是这里了。
希助没有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门一推开,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屋里比外头暗些,地不脏,擦得很干净,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翻账本,听见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
“住店?”她问。
“嗯。”希助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赶路赶累了的普通旅人,“要一间安静点的房。”
女人合上账本,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黑袍上停了一瞬,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移开:“安静的贵。”
“多贵?”
“单间,有三包,包门栓,包热水,包今晚没人来烦你——一枚金币。”
真黑。
可希助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
这种地方,敢把“没人来烦你”明码标价,至少说明它确实有点本事。
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把钱放到柜台上:“住一晚。再加一顿热饭。”
女人收了钱,终于多看了他一眼,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钥匙,推到他面前。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栓是铁的,窗外是后巷。你自己别惹事,今晚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希助伸手拿过钥匙,却没立刻上楼。
“老板娘。”他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想顺便打听点事。”
女人挑了挑眉:“住店送消息?你想得挺美。”
“付钱。”
“那你问。”
希助压低了声音:“我最近听说,圣地这边……有些关于旧时代遗迹的消息。不知道老板娘你听没听过?”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像你这种打扮的,多半都是冲这个来的。”
她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道:“旧时代遗迹这种东西,外环天天都有人传。今天说谁捡到一块残砖,明天说谁喝了里头一口水能多活十年——真的假的先不说,想发财的、想治病的、想一步登天的,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得勤。”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希助一眼。
“可真要轮到内环那些东西,哪儿是外头这些人能随便碰的。”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翻账本,语气也淡了些:
“你要真不死心,就去乌衣巷碰碰运气。那边倒卖旧卷、残图和假消息的人多,不过总有一两个手里沾点真东西。”
“不过我劝你一句——没点实力,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多谢提醒。”希助向着二楼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