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虽说叫“巷”，实际上却是一整片建筑的内部。
从外面看去，那地方简直乱得像一团废墟——像是一整栋原本好端端的建筑被砸烂之后，又被人用木架、铁片和旧墙勉强拼了回来。门脸歪斜，梁柱外露，连窗户都像是从别处拆来硬钉上去的。
可一走进去，里头的人却不少。
只是安静得反常。
有人和希助一样披着袍子，有人戴着面具，也有人干脆把整张脸都藏在兜帽阴影里。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声音，像生怕哪一个字飘高了，就会惹来不该来的耳朵。
希助边走边看，正想先摸清这里的门道，背后却忽然有人悄悄贴近。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拧身回头，手也已经压到了腰侧。
“小偷？”
那人明显被他这一下吓到了，连忙举起双手。
她戴着面具，樱色长发从兜帽边漏出来，身形也比希助矮上一截，看起来不像能一刀捅死人的那类狠角色，倒更像个在灰地里讨生活的滑头。
“别别别！”她慌忙摆手，声音隔着面具闷闷的，“好汉，我不是来偷你的——我是来给你送生意的。”
希助没有放松，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我认识你？”
“不认识。”她答得很快，“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一说反而给希助逗笑了，“来这里的还能是要啥？力量，金钱无非二者其一。”
“我知道你都不想要。”她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那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逢人就这么说？”
她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希助会这么问：“我……”
希助趁机往前逼了一步，气势压过去，眼神也冷了下来。
“说不出来了？”
乌衣巷本就不宽，四周又都是低声交易的摊位与阴影里的人影。希助这一逼，那樱发少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撞上了身后半塌的木柱。
可她退完这一步，却又莫名站住了。
像是不甘心。
希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像被那目光逼得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你刚才在外面买的，不是遗迹图，不是圣地里最近传得最疯的那几样假货。”
希助眼神微微一沉。
看来自己这是被盯上了。
樱发少女见他没立刻翻脸，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低声道：“你买那种羊皮卷……不像是为了找遗迹，倒像是在准备做点见不得光的事。”
“你又是怎么知道？”希助冷冷问。
少女眼睛微微一亮，像是从这句反问里确认了什么，却没继续在这儿往下说，只是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耳杂，我们换个地方说。”
这一次，希助总算如她所料，点了头。
二人一路拐进乌衣巷更深处，在一处被半塌墙体和旧木架遮住的角落停下。樱发少女先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才从兜里摸出几样东西——三枚很小的骨片，上面刻着极细的兽纹，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一看便知常年不离手。
“我不是瞎猜的。”她低声说，“我这一支，多少会一点看命势的本事。”
“命势？”希助轻嗤一声，“你是想告诉我，你是个算命的？”
“算得没那么神。”她居然很老实地承认了，“可总归还是看得出来一点。”
她说到这儿，目光慢慢落回希助身上。
“你的命势很乱。”她轻声道，“不像快断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吊着。明明只剩一口气悬着，却偏偏还在往前走。”
希助没有说话。
“所以我猜你不是来求财，也不是来求力。”她慢慢把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你是在求命。”
“这些都是你算出来的？”
她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三枚骨片重新收回掌心。
“差不多。”她轻声道，“这都不重要，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什么？”
“你我都不是来这里碰运气的。谈谈吧？”
少女名叫绯月，来自大陆西边雷鬃原野的雾牙部族，据她所说，他们的种族天赋最适合看命运的吉凶。
“我来圣地，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碰运气。我部落那边……出了点问题，祖地附近的地脉乱了。老巫者说，那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东西。我是来找办法的。”
希助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绯月见他还没走，胆子终于大了一点：“你看，我也算托了底。现在总该轮到你想想，要不要跟我谈这笔交易了吧？”
“说说，什么交易？”
绯月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旧时代遗迹。”
她停了一下，盯着希助的反应，才继续说道：
“我手里有一条线索。你在找的……多半也和那地方有关。我也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话落下：
“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希助扯了扯嘴角，“听起来倒像你更需要我。叫我........溪竹，说具体点。”
“明天，我们演一出戏，去见一个你我都不好直接见的人。”
“明天七点，乌衣巷东侧那口废井边。”她低声说，“你要是还想谈，就来。要是不来，就当我今天看走了眼。”
希助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只转身前淡淡丢下一句：
“我不做晚上的事。”
绯月先是一怔，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异色，却还是点了头。
“行。那就明天。”
与希助分别后，绯月也没过多停留，她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仍旧有些难以平复心跳。
今天完全可以说是一场豪赌。
事实上，从希助一进圣地就逃命的时候，绯月已经盯跟他了。
她结合希助选择了高昂的住宿来保证安全，猜测出希助是独自一人进来的，因此进一步推断希助所买的羊皮卷另有用意，至于希助视角里是怎么看待的，绯月就不在乎了。
不过，她的确能算出来希助命格薄弱，有死亡的征兆，所以在补上一句“你是来求命的”，以此作为自己的谈判筹码底线与筹码。
事已至此，她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兽神保佑.......我一定会救大家的。”
——
夜色彻底降下来时，希助早就再次变回了“公主”形态。
她把门窗都确认了一遍，这才回到桌前，小心地展开白天买来的旧羊皮。那支旧笔蘸上调好的墨时，笔尖微微发涩，落下去的第一道线也比她想象中更难控制。
“……别在这种时候出岔子啊。”
希助低声嘟囔了一句，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照着记下来的旧式样，一笔一笔把通讯用的简化术阵刻写上去。
这是她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
线条不算漂亮，转角处甚至有两处微微发颤，可好歹没有断。等最后一笔收住时，羊皮上的纹路终于勉强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回路。
“呼……终于。”
希助放下笔，盯着那张旧羊皮看了几息，才在阵心旁边写下自己要送出去的内容：
我还活着，暂时无法回来。
仅仅这一句，就已经快到她这个半吊子魔法师的极限了。再多写几个字，术阵都未必撑得住。
“希望他们能看懂……”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覆上羊皮边缘，将魔力一点点送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