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两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过的木廊，又拐下半截塌了一角的石阶，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木门前。
门上没有牌子，门边却挂着一串颜色发暗的小骨铃。风吹过时，那几枚骨铃居然一声都不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绯月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里面很快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谁？”
“来买命的。”绯月压低了嗓音，语气比平时更低顺了些。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木闩被挪开的轻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高男人，脸上没戴面具，却像比戴了还让人记不住。那种五官不是普通，而是太会藏，像故意长成了人群里看一眼就忘的样子。
他先看了绯月一眼，又把目光落到希助身上，在那微微松开的领口、苍白的肤色和露出来的那一缕白发上停了停，眼底才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兴趣。
“先等等，搜身。”他搜了一番，却没发现有什么武器，“进去吧。”
屋子比想象中大，光却很暗。窗户全被厚布封死，只留了头顶一盏摇摇晃晃的旧灯。桌上散着几张发黄的纸、一块压卷石，还有一只半开着的小木匣。角落里立着两个像伙计又不像伙计的男人，袖子都宽，手却都放得很近腰间。
希助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冷了几分。
这地方不像做情报，更像做局。
绯月却像是没察觉，半扶半引地带着他坐下，自己站在侧后一点的位置，摆出一副真是跑门路来的样子。
那个瘦高男人慢悠悠坐到桌对面，手指搭着桌沿，开口第一句却不是问“想知道什么”，而是：
“能撑到几时？”
希助眼睫微微一动，没急着答。
绯月立刻接道：“白天还行，入夜就难说了。”
“哦？”男人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是他什么人？”
绯月面不改色：“我是主子的下人。”
男人像是信了一半，又像是一半都没信，只继续看着希助：“既然是买命来的，总该知道规矩。我这儿的消息，不认钱，也不认货。你想换，就得先让我知道——你值不值得我开口。”
希助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声音也压得低而淡：“那得看你手里，配不配让我开口。”
男人听完，反倒笑了。
“有点脾气。”他伸手，从桌上的木匣里抽出一张残得只剩半截的旧纸，随手按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某一行字，“认识这个吗？”
希助本来只是顺势一瞥，下一瞬，瞳孔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那张残页上，赫然是几个用旧文字写成的词。
其中两个，他根本不认得。
可最后那一组字旁边，偏偏用后人细细补了一个通俗注解——
双生容器。
绯月站在旁边，虽然看不懂那行旧字，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希助那一瞬极细的变化，心里也跟着猛地一跳。
真的有东西。
可对面的男人却也把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看来你认得。”他说。
希助慢慢抬眼，脸上那点病态似的倦意一点点淡了，声音也冷下来：“这张残页，你从哪来的？”
“这就不是你该先问的了。”男人靠回椅背，慢悠悠道，“你该先证明，你值得知道更多。”
他打了个响指。
角落里那两个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动了，一左一右朝这边靠近，脚步不快，却明显不是来端茶倒水的。
绯月心里一凉。
不对。
这和她打听到的不一样。
或者说——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换消息。他是拿真东西当饵，专门钓那些命悬一线、又急着抓住点什么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绯月声音有点发紧。
男人笑吟吟地看着她：“没什么意思。只是这年头，快死的人身上总带着比钱更值钱的秘密。我总得先看看，你们值不值得我亏这张纸。”
话音刚落，其中一人已经朝希助肩上按了下来。
希助眼神一冷，原本还收着的那点气势瞬间变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反扣住那只按下来的手腕，借力一拧——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狭窄的屋里清脆得过分。
那人惨叫还没出口，希助已经顺势起身，一脚把桌子踹翻了过去。木桌轰然倒地，残页和木匣一起飞了出去，灯火也跟着猛地一晃。
绯月被吓得心口一跳，反应却不慢，几乎是本能地扑向那张飞出去的残页。
可就在她指尖碰到纸边的那一瞬，另一只手也猛地从侧面探来，想连纸带人一起按住。
绯月咬牙一偏头，堪堪躲过，脸上的面具却被指尖刮了一下。
“啪”地一声，半张面具应声裂开，掉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瘦高男人看见她的脸，眼神立刻变了。
“是你？”他眯起眼，“原来是你们那群还没死绝的小兽——”
绯月脸色刷地白了。
完了。至少，不能被这种人看见。
可那男人已经站了起来，眼底那点原本还装出来的客气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种阴冷的贪意。
“倒是比那个病鬼还值钱。”
绯月脸色一下白了。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单纯被看见了脸，而是她这张脸、她背后的雾牙部、还有她身上可能带着的东西，在这帮人眼里一下全成了能换价的东西。
糟了。
是她把人带错了。
也是她，亲手把这局面推成了现在这样。
“跑！”她猛地把那张抢到手的残页往希助怀里一塞，声音都变了调，“东西你拿着，走！”
希助一怔。
“你——”
“他们认的是我，不是你！”绯月咬着牙，脸白得厉害，声音却压得很快，“是我带你来的，也是我看走了眼。你拿着东西走，别管我！”
她说完，居然真的转身就要往另一边冲，像是想把人全引开。
希助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瞬间，他看得很清楚——绯月不是在装样子。
她是真的打算把这笔错账算在自己头上。
下一秒，绯月头顶“砰”地一下弹出一对长长的兔耳，脸颊两侧也浮起一层浅浅的绒毛。她眼神一厉，整个人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人撞了过去。
那一下来得又急又狠，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胸口被顶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两步。
“走！”绯月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一个字。
可她终究不是靠正面硬拼见长的那类兽族。那一撞虽猛，却没能真的把人撞翻。对方稳住身形后，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反手就朝她肩上抓去。
绯月想躲，动作却还是慢了半拍。
眼看那只手就要扣住她，旁边忽然横插进来一道身影。
希助召唤出圣剑，一剑击退了那人，一瞬间又立马收回圣剑。希助把残页收进怀里，动作却没有半点停顿。他一脚踹开旁边翻倒的木凳，逼退另一个正想靠近的人，随后反手拽住绯月的后领，把人猛地往自己这边一带。绯月被拽得一个踉跄，耳朵都险些撞到他下巴，眼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凶劲和惊慌。
“还轮不到你拿命赔我。”
那瘦高男人已经退到桌后，眼神阴沉得吓人，抬手便把一柄薄刀甩了过来。
希助眼神一动，抬手扯过旁边半垂的旧布帘往前一掀。刀锋擦着布面划过去，钉进了后头木柱，发出一声闷响。“跑。”
这回他没再给绯月辩的机会，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往门外冲。
“王八蛋，给老子他妈的追！”身后传来怒吼。
绯月咬着牙，被他拽得脚步发乱，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人已经全动了起来。那瘦高男人站在灯影底下，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张露出来的脸，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记进骨头里去。
完了。
这下真完了。
绯月心里发凉，面上血色都褪了些，连耳朵都下意识往后压了压。她当然知道，在这种地方，被这种人认清脸意味着什么。可前面那只拽着她的手却一直没松。
希助一路把她扯出屋子，撞开门边的木架，又拐进一条更窄的旧廊。身后脚步声追得很快，绯月却在这阵混乱里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个人本来是可以不管她的。他本来只要拿着残页走就够了。
“溪竹！”她忍不住低声喊了他一句，“你别管我了，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希助耳朵里。
“你自己什么？”
希助几乎是咬着牙把她往前一拽，力道大得让绯月踉跄了一步，险些撞上他肩头。
那半句话太耳熟了。
耳熟到他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闪过另一道影子——同样是在一片乱得要命的局面里，同样是那种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还要逞强着把人往外推的语气。
那年米菈也是这样。
明明手都在抖了，还非要说“你先走”。
那一瞬的画面短得像错觉，却足够把希助心里那点本就压不下去的火气一下烧了起来。
“少给我来这套。”他声音冷得发硬，手上却把人拽得更紧，“真想赔命，也别挑现在犯蠢。”
绯月被他骂得一怔，连耳朵都下意识抖了一下。
希助却已经没空再看她反应，头也不回地压低声音道：“左边那条廊子，跑。耳朵收回去，脸低着，别再让人看清。”
绯月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可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已经更近了。
她只得咬牙把耳朵往下压了压，低头跟着希助往左边那条旧廊冲去。
乌衣巷的路本就乱，木架、断墙和半塌的楼梯交错在一起，白天看着像废墟，真跑起来却反而成了最好的遮掩。绯月熟这里的门道，跑出几步后便强行把心里的乱压下去，飞快低声道：
“前面拐角别走直道，右边有个塌进去的夹层，能穿到后巷。”
希助没回头，只冷冷丢下两个字：“带路。”
绯月一怔，随即立刻加快半步，抢到前面去。她跑得不算快，却很会选路，几次都恰好绕开了最容易被堵死的窄口。后头追上来的脚步声一度逼近，绯月耳朵猛地一抖，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了一声：“低头！”
希助想都没想，抬手按着她往旁边一压。
下一秒，一柄短刀擦着两人头顶钉进木柱，震得碎屑簌簌落下。
“……谢了。”绯月呼吸发紧，声音也压得很低。
“先活着出去再谢。”希助冷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又穿过一条后巷，直到乌衣巷那片压抑又杂乱的影子终于被甩在身后，街上的灯火重新亮起来，绯月才敢喘出一口完整的气。
可她刚一抬头，就看见希助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现在，”他盯着她那张彻底暴露过的脸，一字一顿道，“告诉我，还有多少人认得你。”
——
另一边，那瘦高男人站在一地狼藉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抬手抹了把溅到下巴上的灯油，眼神阴得吓人，一脚踹翻了手边的木凳。“废物！”他骂了一句，随即猛地抬头，眼底全是阴狠。
“去找，眼线全放出去。”他声音不高，却比刚才翻脸时更让人发寒，“白头发的男的，黑袍，个子高，病气是装的；还有那个樱发的雾牙部丫头。就这么大，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哪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