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不敢说话。
她居然真的是靠着希助,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个她原本以为能靠自己那点聪明和手段骗来利用的男孩,在最关键的时候爆发出了远超她预料的力量,硬生生带着两人从那局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希助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些人为什么一见你就变了脸?你还瞒了我什么?”
绯月抿着唇,半晌才低声开口:“……很多。”
希助冷冷看着她:“那就从最该说的开始。”
绯月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不再遮掩。
“我昨天说的那些,不全是假。”她低声道,“我确实来自雾牙部,也确实是为部落的事来的。只是……我把最关键的地方藏起来了。”
她停了停,才继续说道:
“我们一族,现在不能随便让人认出来。因为还有人在找我们。”
原来,雾牙部最初一直生活在雷鬃原野南部,偏安一隅,与外界几乎没有来往。
直到前些时候,一个重伤濒死的人类误闯进了他们的领地。
族长一时心软,用了一些不该轻易示人的手段救了他。那人临走前千恩万谢,族长却只回了一句:“别把这里的事说出去,就算报答了。”
可最后,灾祸还是来了。
没过多久,雾牙部的领地便遭到了入侵。那些人来得又快又狠,像是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雾牙部本就不擅正面厮杀,族人大批被抓走,族长也只能带着剩下的人一路迁徙。
说到这里,绯月的声音低了些。
“我昨天骗你的,也不只是这一件。”她抿了抿唇,“我们雾牙部真正擅长的,不是什么占卜吉凶。”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们对灵魂很敏感。”
希助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绯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灵魂……很干净,可也很乱,像是碎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着没彻底散掉。”
她说完这句,呼吸都轻了一点,像是终于把最难启齿的部分说了出来。
“所以我才会盯上你。”绯月低声道,“不是因为我真算出你想做什么,而是我觉得你也在找一条活路。”
她抬起头,看了希助一眼,声音更低了些:
“我来圣地,也不是为了碰运气。我是想找到办法彻底唤醒这份跟灵魂有关的力量——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把那些被抓走的族人找回来,也让剩下的人不再被赶尽杀绝。”
那我又怎么确定,你现在说的不是另一套编好的说辞?”希助冷冷看着她,“还是说,你到现在都还觉得我很好骗?”
希助并不会因为绯月的三言两语就立马原谅她带来的一切,他知道绯月现在是一块烫手山芋,而自己则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绯月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但她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
“我知道是我惹的麻烦,所以不想带着你一起赔进去!”她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却没抖。“线索也在你手上了,你刚才也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再拖你下水。”绯月朝希助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等等。”希助开口叫住了她,“线索当然归我,这不需要你说。跟我去旅店躲一晚,明早,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绯月脚步一顿。
“你可别误会,我是怕你这副样子出去就被抓,最后屈打成招把我也害了。”希助冷哼一声,率先带头朝一个方向走去,绯月见状,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绯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把它当作头巾裹在自己的头上,以此遮掩住自己最显眼的头发,耳朵也早已被她收了回去。二人就这么鬼鬼祟祟避着人,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旅馆。
“呼。”希助深深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绯月,警告道:“太阳落山后,我就要睡觉。你不许问任何事,不许打扰我,能明白?”
绯月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希助没再多说,只转身去楼下要了点吃的。没过多久,他端着一小篮面包和一壶热水回来,随手给绯月塞了两块。
“先垫垫肚子。”
绯月大概是真的饿狠了,接过来就埋头啃了起来,连烫都顾不上,腮帮子鼓鼓的,吃相十分狼狈。
希助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掰开自己那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竟意外地规整。
绯月啃到一半,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
明明在乌衣巷里还像随时会翻脸动手的人,这会儿坐在灯下,吃东西的样子却带着一种连她这种人都看得出来的优雅斯文。
还真不是一般人啊......绯月心想。
简单吃过东西后,希助便立马掏出那页残卷开始研究,而绯月也很有眼力见,除非希助叫她,不然她都只会找个角落乖乖坐着不打扰希助。
随着时间过去,太阳也快落山,还在翻译残卷内容的希助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脸色一变,赶忙把残卷收好,可以说是狼狈地逃到床上,并用被子把自己捂住。
“绯月,关灯,我要休息。”
“啊?现在?”
“现在。”
绯月被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刺了一下,没敢再问,连忙起身去吹灯。房间一下暗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黄昏的余韵。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不许过来。”
绯月心里一跳。
“你……”
“我说了,不许问。”
这一句砸下来,房间里又安静了。
绯月只好重新退回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可她根本没有闭眼。
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她看见床上的被子一直在轻微地起伏着,不像普通人翻身,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一点点收拢、重组。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种变化反而更明显了。
原本还算利落的轮廓,像是被夜色重新描过一遍,肩线在收,腰身也在往里陷,连垂落在被褥边缘的发丝都像比刚才更长了些。
绯月呼吸一滞,眼睛都忘了眨。 她原本就对灵魂较为敏感,此刻那种“看见”的感觉几乎比眼睛更先一步冲进脑子里。那并不是一个人的灵魂凭空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原本就在同一具身体里彼此拉扯的两股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换了位置。
“溪,溪竹大人?”
她下意识站起身,声音都发紧了。
床上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溪竹大人,你还好吗?”绯月往前迈了半步,连刚才的警告都顾不上了。在她眼里,灵魂层面的变化远比任何别的命令都更严重。
“别过来。”
绯月愣了一下,希助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她在刻意压着,唯有那不变的语气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溪竹大人.......我感觉你的灵魂发生了某种变化,你还好吗?”绯月重新点上了灯。
床上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她知道已经瞒不住绯月,才从被子中不情愿地只探出一个小脑袋。
光落在那张露出来的精致小脸上,肤色白的不健康,像久不见光的人。长发从被褥间散下来,铺在肩头和胸前,白得偏银,让那点本就淡薄的血色越发不明显。
可真正让绯月怔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她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依旧和白天一样,冷,烦,带着一点被逼到极限后的不耐,像谁要是再多问一句,她下一刻就会翻脸。也正因为这样,明明眼前这张脸柔和得几乎称得上可爱漂亮,绯月却根本没法把她和“柔弱”两个字真正联系到一起。
绯月看到的那一刻,呼吸停滞了一瞬,“溪竹大人.......这是你晚上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