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用几个竹筐、散落的石头和几块布,勉强在墙角围出了一小块能藏人的空处。地方窄得可怜,别说翻身,连坐直都费劲。她们只能肩挨着肩缩在里面,连呼吸都得放轻。
偶尔还有脚步声从巷口掠过去,带着几句压低了的咒骂,显然那帮人还没放弃。
“溪竹大人……”
“叫溪竹就行。”希助压低声音。
“嗷,溪竹,”绯月努力把腿又往里缩了缩,结果膝盖还是不小心顶到了她,“这里好挤啊。”
希助额角一跳。
“你以为我想跟你挤在这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绯月赶紧把声音放得更小,整个人又往后贴了贴,可后面就是冰冷的墙,她退无可退,只能委委屈屈地蜷着,“就是、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也给我忍着。”希助道,“出去就宽敞了,你要不要现在出去站着?”
绯月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剩下彼此压得很低的呼吸声。地方太窄,绯月甚至能感觉到溪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白天不一样,夜里的她体温似乎更低一点,隔着衣料贴过来时,反倒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她现在是另一副模样。
绯月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一偏头,就借着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看见希助正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强压着什么不舒服。她唇色比刚才逃命时还淡,呼吸也比白天急一些,只是一直忍着没出声。
绯月心里一紧,下意识把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撑得住吗?”
希助闭着眼,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她才回了一句:“应该比你跑得快。”
绯月被噎了一下,居然也没生气,只小声嘀咕:“那看来还行。”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近的脚步声,两人同时一僵。
“这边找过没有?”
“没有就再找一遍,那两个跑不远。”
“小东西,留的魔法痕迹还真乱.......”
脚步声在巷子里停了一会儿,像是有人正站在不远处左右张望。绯月一下屏住了呼吸,耳朵都差点没压住往外冒。希助察觉到她身体一绷,抬手按住了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肩侧压低了一点。
“别动。”她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绯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外头的人,而是因为希助这个动作太顺手了,顺手得像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把人护到怀里。
外头那人站了一阵,似乎没发现什么,脚步声终于又渐渐远了。
直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绯月才慢慢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可她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和希助挨得比刚才还近,近得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垂下来的头发,和月光下那有些倾世脱俗的脸蛋。
她耳根一热,连忙又把头低了回去。
“……谢谢。”
希助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还按在她后颈上,立刻收了回去,“我只是不想你把耳朵露出去。”
“我知道。”绯月小声道,“可还是谢谢。”
希助没接这句,只微微偏过头,看向外头那点狭窄的夜色。
她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等天再亮一点,先搞清楚残页。要是那东西真能指路,我们就立刻换地方。”
绯月怔了一下:“你不是说,天亮之后我走我的,你走你的么?”
希助沉默片刻,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自己昨晚说过什么,脸色顿时有些羞红。
“还不是你现在这块麻烦已经贴到我身上了,甩都甩不掉。”
绯月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法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暂时同路了?”
希助闭了闭眼,本来不想搭理她。
最后,她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安安静静地让我休息会。”
不知过了多久,绯月先一点一点垂下了脑袋,抱着膝盖的手也慢慢松了。她原本是缩在角落里睡的,可地方太小,睡着后身体无意识一歪,便轻轻倒向了旁边。
希助本来就靠着墙闭目养神,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肩上一沉,下意识皱了皱眉,像是想把人推开。可手抬到一半,她大概是实在困得厉害,最后也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没真把人弄醒。
于是那只手最后只是落在自己腿边,什么也没做。
一夜就这么在逼仄和沉默里慢慢过去。
……
等到天边发白,最先醒过来的是绯月。
她睁眼时,脑子还有点懵,过了会才想起自己昨天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比起那些更快撞进意识里的,是眼前的画面——
她居然靠在了希助肩上。
不,不只是靠着。
因为地方太小,她整个人几乎都歪过去了,脑袋压在人家肩窝边,连一只手都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对方衣袖的一角,像生怕睡着后把人跟丢了一样。
绯月整个人当场僵住。
更糟的是,靠着的那人已经不是昨晚那副夜里的样子了。
天一亮,希助又变回了白天的模样。肩线更宽,轮廓也重新利落起来,昨夜那点藏在月色里的柔和像被晨光全数收走,现在是那个白发少年模样。只是因为还没醒,眉眼间的锋利淡了些,呼吸也平稳,倒显得安静得有些陌生。
绯月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耳根“腾”地一下就热了。
不对不对,溪竹不是女孩子吗?哦,对的对的!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确认已经没有任何人在搜索这一片,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准备起身。可因为长时间蜷缩着,她的腿已经麻了,才刚站起一点又不受控制地腿一软倒了下去。
“哎呀!”
声音还没压住,她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地往前栽了下去。
希助几乎是瞬间睁眼。大概连脑子都还没完全醒,手却已经先一步伸了出来,稳稳托住了绯月的手臂,把人接住了。
“……慢点。”
声音里还带着点晨起的低哑,语气却没有昨晚那么冲。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忙解释,“腿麻了,我刚刚只是想起来看看外面——”
“我知道。”希助皱了皱眉,等她重新坐稳后才松开手,“腿麻就先别乱动。”
绯月坐在原地,揉着发麻的小腿,耳根还是烫的。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希助,发现对方已经偏开了视线,像是在确认外面的天色,耳尖却有一点极淡的红。
绯月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尴尬散了不少。
“外头安静下来了。”绯月压低声音,认真了些,“我刚才醒的时候听过,附近已经没什么搜人的动静了。”
“嗯。”希助点了点头,“再等等。”
绯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谢谢。”
希助动作微微一顿。他答得很快,“本来就小地方,懒得折腾你。”
绯月只低低“哦”了一声,唇角却忍不住有点想往上翘。
希助像是察觉到了,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绯月立刻收住表情,努力把语气放得正经一点,“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相处。”
希助没接这话,只是淡淡道:“你昨天骗我的事,还没翻篇。”
“我知道。”绯月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些,“所以我现在不敢乱说话了。”
希助只是伸手去摸怀里的残页,确认东西还在,才开口道:
“先缓一会。等会儿出去,找个能坐下的地方,把这东西翻译。”
绯月抬起头:“所以我们现在还是一起走?”
希助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
“如果你还有用的话。”
二人简单做了些伪装,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才重新在外环边角找到一家极冷清的茶馆。
这地方偏,客人也少。掌柜的看了她们一眼,见给了钱,也就懒得多问,只把热茶和一碟干点心往桌上一放,便缩回柜台后面打盹去了。
希助坐下后, 把那页残卷摊开。可看得越久,她眉头就皱得越紧。
上面的字不是她完全不认得,恰恰相反——她认得其中一部分。可也正因为认得,才更觉得不对。那些旧时代的词和后人补写的批注根本不像出自同一路子,有些地方甚至像是故意被人拆开过,留下一半,又抹掉一半,像不想让后来者看得太明白。
绯月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
“那个,希助……我能看看吗?”
希助终于从残页上抬起眼,瞥了她一下。
“你?”
“我知道我不认字。”绯月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
希助眉梢轻轻一动。
绯月见她没立刻拒绝,胆子大了一点,压低声音道:“你不是也说过么?我还有没有用,得看我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那张残页上。
“这东西……我总觉得不只是纸。”
希助盯着她看了两息,最终还是把残页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别弄坏。”
绯月立刻点头,像接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页残卷接了过去。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纸页边缘,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过了几秒,绯月的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希助问。
绯月没立刻答,她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手指微微挪了挪位置,最后停在残页中央那道被重重改写过的旧痕上。
“这里……不对。”她轻声道。
“哪儿不对?”
“像是有人后来又碰过它。”绯月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单纯补写,也不是修复。更像是……把原本该连在一起的东西故意扯断了。”
希助眼神一沉。
他刚才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只是更多是从文字和术式结构上觉得不顺。可绯月现在说的,却是另一种角度。
“继续说。”
绯月抿了抿唇,指尖又往下移了些,最后点在那行被后人批注过的小字旁边。
“还有这里。”她轻轻道,“这个词周围的气息和别处不一样。像是……被反复看过、反复碰过,可每一次都没真正碰到底。”
希助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正是那几个字——双生容器。
他眼神微微一变。
绯月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变化,只继续皱着眉道:“我不认得它写了什么,可我感觉得到,这一页残卷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它的内容里,也不在边上的批注里。”
“而是在这。”
她说着,轻轻把残页翻过来,露出背面。
希助目光一凝。
背面乍一看什么都没有,可若顺着茶馆窗边斜照进来的那线晨光去看,纸页内部竟隐约浮着一层极淡的压痕,像有什么原本被藏在纸里,只等特定方式才能显出来。
绯月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
“它像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