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行动,但是在那之前,还得拿到一份本地更详细的地图才行,这方面的工作就交给绯月去干了。绯月也不愧是一个人能在这种地方混这么长时间的家伙,希助算是见识到她这只嘴巴有多么地能说会道了。
旧图摊开在桌上,边角都发脆,画得也不算精细。圣地外环的道路、旧仓区、废弃设施和水路大多标得很全,可真正麻烦的地方也在这儿——图上带“井”字的地方,远不止一处。
有的是取水井。
有的是排水井。
有的是早年商队用来存冰降温的深井。
甚至还有一处地方,明明看着像地下货库,旁边却也模模糊糊标了个“井”字。
“这太多了。”绯月看着地图,小声嘀咕道,“难不成真全部看一遍?而且万一真的是“井”代指一些东西的话,我们不是要更长时间了吗?”她想想就觉得头大。
希助思考了一会。“也不是不行,做好走个几天几夜的准备。”
绯月赶忙摇头,“当然不行!”她随即立马认真地分析起这张地图,“我想想,应该可以排除一部分才对。”
看她认真的样子,希助先说道,“我觉得,水井应该可以先排除掉。”
“为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水井,这句不会写得这么拐弯。”希助想了想那句【循井而下,可问生门】,“‘循井而下’这四个字,更像是在说顺着某个结构往下走,而不是告诉我们去看井口里有没有水。”
绯月听得一愣,随即点点头表示自己认可。
这时,她也灵光一现,“溪竹,我觉得太热闹地方也可以先不去!”绯月顿了顿,“这东西线索一环套一环的,连一个残页都需要你这种这么特殊的情况才能触发,所以我觉得,说不定越荒废的地方可能性就越大!”
希助认可地点点头,“那就把那些地方也往后排。”
“那这样的话,还剩下这几个。”绯月用指尖在图上点了点,圈出三处地方。
“一个是旧仓区边缘的废弃深井,一个是早年排水用的竖井,还有这个——”她指向地图右下方一处标记模糊的圆形区域,“这个最怪,画得像个下沉的货井,可旁边偏偏也标了个‘井’字。”
希助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绯月见她不吭声,问:“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吗?”
希助伸手在那三处地方之间缓缓划了一下,“我总感觉还差点。”
“什么?”
“能‘下去’。”希助抬眼看她,“既然写的是‘循井而下’,那这个井就不该只是个摆设。它要么本身就是能下行的入口,要么附近一定连着能往下走的结构。”
绯月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她眼睛一亮,立刻低头重新看图,“如果只是井口,根本不需要特地写‘而下’。”她越说越顺,干脆伸手把其中一处先划掉。
“这个旧仓区边缘的废深井,图上标注太简单了,周围什么都没有,多半只是普通深井。”
接着她又看向第二处。
“这个竖井倒是够深,可它靠近外环旧水道,按理说附近应该还有别的水路标记。这里却只有一个竖井口,连附属通道都没画,感觉也不太像。暂时放入备选地。”
最后,她的手停在第三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剩下这个……”绯月低声道,“它不像井,反而更像某种被废掉的地下货库入口。可偏偏旁边又标了个‘井’。”
希助也看向那里。
地图上的墨迹已经淡了,那一块画得尤其含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圆形下沉口,周边还有几道并不规则的短线,像旧时木架或者围栏的标记。
她看了会,忽然开口:“先去这儿。”
“为什么?”
“因为它最不像井。”希助淡淡道,“越不像,越说明那个‘井’字不是随手乱标的。”
绯月一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残卷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可能把答案摊开放在明面上。真要这么轻易,她们昨天也不至于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那就它了。”绯月点头,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不过要是扑空了,你可别怪我。”
希助瞥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见我怪过你?”
绯月张了张嘴,差点把“你昨晚不是一直在怪吗”脱口而出,最后还是识趣地咽了回去,只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倒也是,你一般都直接损我……”
“你说什么?”
“没什么!”绯月立刻坐直,把地图卷起来,“我说,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希助“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地图最后停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处最模糊的“井”字附近,竟真的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走吧。”她收回视线。
她们照着地图绕过两片塌得最厉害的旧仓,最后在一处几乎被碎石和木板埋住的下沉空地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若不是地图上真有那个模糊的“井”字,任谁看了都不会把它和井联想到一起。地面中央陷下去一圈,边缘用旧石砌成圆形,像是某种早年用来吊货或者下放物资的竖井口,只是如今上头压着断掉的木架和半烂的麻布,表面全是灰。
绯月刚靠近两步,神色就微微变了。“应该就是这儿。”她压低声音,“残卷那股味道,到这儿之后一下重了。”
希助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有股熟悉的感觉来了......
“溪竹?怎么了?”
见希助突然不走了,绯月疑惑地看过去。
希助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好像......现在要换了。”
绯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
“嗯。”
绯月赶忙上前扶住希助,让她靠着自己坐下。
希助呼出一口气,肩背微微绷紧。他原本女性化的轮廓在日光下开始一点点被重新拉直,肩线展开,喉结重新浮出一点,连原本有些过长的头发都像在那阵细微的切换里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绯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见,她还是觉得这种变化实在诡异得让人说不出话。她从兜里拿出一壶水,给希助喂了一些,“看来并不是不再来回切换,而是你切换的时间被动了......”
希助低低应了一声,喉咙里带着点刚切换完的沙哑。
那股翻涌上来的不适比昨晚轻了许多,可也正因为轻,他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不是恢复正常,而是某种新的规律正在成形。他原本按日夜分开的两副状态,被残卷和昨晚那一下硬生生搅成了另一种节奏。
绯月也跟着紧张起来,“那下一个时间也不确定.......我们还继续吗?还是先等你确定自己的‘时间’?”
希助沉默了一会,“我没有多少时间,找找看吧,似乎有些什么。”他闭上眼睛,刚刚就在切换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有所反应,“绯月,你刚刚有注意到什么吗?”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你切换导致的波动......如果你都这么说的话,那么......”她的目光放在一处,极浅的一层纹路在石面下浮起,像沉睡了太久的蛇在石头里翻了个身。不是整圈都亮,只亮了靠近内侧的半边,顺着井沿往下蜿蜒了一小段,随后又迅速暗了下去。
绯月眼睛一缩。“它刚刚亮了。”
“看到了。”
绯月刚想再往前凑一点,耳廓却忽然轻轻一动。
“等等。”她猛地抬手,示意希助别出声。
希助立即偏头:“怎么?”
绯月没立刻答,整个人微微绷紧,像是在听什么极细的动静。风从半塌的旧墙那边绕过来,卷起一点碎灰,连远处烂木板互相碰撞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可在这些杂音底下,仍有一丝不属于环境的轻响,藏得很小,却稳。
是脚步。
绯月压低声音:“左后方,有人。”
希助眼神一冷。
“几个?”
“只听出来一个。”绯月顿了顿,脸色更不好看了些,“脚步压得很轻,像在故意收着。呵,不过这种破烂地方也不可能是无意中路过的人。”
希助没有犹豫,立刻把绯月往自己身后一带,整个人侧过去半步,借着那圈碎石和烂木架把井口挡住。
“躲好了。”
左后方那堵半塌的矮墙后,果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碎石滚动。
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对方显然也很谨慎,没急着露头,只在阴影后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希助盯着那堵墙,眼神里已经没有半点刚切换完的疲惫,只剩下白天那副状态特有的冷硬。
“你呆在这藏好了。”希助抬手唤出圣剑。
“你要干什么?”
“把尾巴剪了。”
那灰袍人慢慢从半塌的矮墙后侧了出来,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往这边打量的眼。
“果然在这儿。”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可没白费我这么久的耐心。赞美主的英明!”
绯月脸色一沉。“还是那帮人?”
那灰袍人却没急着往前,反而目光在希助和绯月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到那处半掩的井口上,眼里显然闪过一丝贪意。
“把东西交出来。”
希助听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小小的往前走了一步,他只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瞬,整个人已借着那一步的爆发直逼到灰袍人面前。
那不是昨夜那种缠人又精细的小术式,也不是试探性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冷的锋芒。
“额啊!”
这一剑,砍下了灰袍人的一只右手臂,“滚。”希助淡淡道。
从前他还会下意识想,至少别对“同胞”下太重的手。可那点念头此刻浮上来时,却只让他觉得可笑。
同胞?
会一路追着他跑、拿他换好处、恨不得把他剥开卖了的人,也配算什么同胞。
那灰袍人显然没想到他会连一句像样的试探都不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真以为——”
话还没说完,希助再次动了。
没有多余的前势,也没有半句提醒。剑光只在半空中一闪,下一刻,那灰袍人旁边堆着的半截石墙便“哗啦”一声裂开,断口平整得吓人,连带着后头压着的碎木和麻袋也一起塌了下去。
灰袍人猛地后退一步,他若是再慢半拍,被斩开的就不会是墙。
绯月也看得心口一跳。
“最后一次。”希助握着剑,眼神比剑锋还冷,“滚远点。”
那灰袍人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像是终于认了怂,狠狠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可就在他只走了两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袖口底下却有个极小的动作一闪而过,有什么东西,被他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绯月的耳廓却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
“什么?”
“他的味道变了!”绯月声音都绷紧了。
话音未落,那灰袍人已经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两人站在原地,肩膀先是极轻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撑开似的,骨节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脆响。
希助眼神一沉。
灰袍人缓缓回过头来。
兜帽下那张脸还勉强是人的轮廓,可嘴角已经不正常地裂开了一点,眼白也在迅速被一层浑浊的暗红侵占。最可怕的是他身上那股气息——刚才还只是藏在污泥里的人味,现在却像突然被什么腥臭的东西顶了上来,混着一种让人本能厌恶的湿冷。
绯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朵都差点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恶魔……”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掩的惊悸。
希助握剑的手反而更稳了。
“圣地外环,果然烂到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