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现场后，他们马不停蹄朝一个方向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旧区域后，二人这才有了些喘息的时间。
绯月扶着膝盖，弯曲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粘住，看上去十分狼狈。
希助站在不远处靠着一颗树，他的状态比起绯月自然是要好了很多，不过他也仍然是心有余悸。方才那短暂的交锋，让他体内的力量再次有些不稳定。他从怀里掏出那残缺的金属碎片，来来回回翻动着研究，却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上的一部分。
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金色，边缘残缺，表面的圣纹却像活着一样，隐隐浮着一层极浅的流光。它安静得过分，和井下短暂显现时那副模样判若两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们两个的错觉。
绯月缓过来后，走到希助身边，率先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希助把碎片收回怀里，他的眼光看向远方，圣地外环依旧灰扑扑地铺开，残破、拥挤、肮脏，远看甚至还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现在再回头去看，只会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地方表面上是集市和流民的壳，底下却早就有着什么别的东西暗流涌动。
“我们得更深一点。”希助说道。
“更深点什么？”
“我认为，外环能摸到的，差不多都摸到了。”希助抬眼看她，语气平平，却很笃定，“说来说去，外环能拿到这些东西已经是意料之外了，我原本的计划本来是向着内环去的。只是没想到。”
绯月挠了挠头，她倒是也觉得希助说的有道理，只是，“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遇到你。”
绯月不屑地“嘁”了一声，“那我又没有什么好处。”
希助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不过你本来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族人吧？我在王国有点路子，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来投靠王国，王国会庇护你们。”
“你认真的？”绯月盯着希助，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我们就是被人类逼得，现在你让我去找人类寻求庇护？我们能有联系只是因为我遇到的是你！”
她说完，转过身去，“反正我能帮的也都帮了，我自己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风从外环那片灰扑扑的废墟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点被汗粘住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背对着希助，肩膀绷着，耳朵虽然没冒出来，可那种戒备和抗拒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希助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是我说得不对。”他终于开口。
绯月没回头。
希助也没立刻走过去，只仍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很平稳。
“我不是让你去信人类，也不是让你去信王国。”他顿了顿，“我只是说，王国那边至少有我能借到的力。”
绯月肩膀微微一顿。
“那是你的力，不是我们的。”她声音闷闷的，“今天你在，当然什么都好说。可你不在的时候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这话一出来，希助反而没法立刻反驳。
因为绯月说得没错。
希助自己也知道，王国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完全左右的地方。哪怕他是勇者，也不代表底下每个人都能因为“勇者的意志”就对异族心平气和。更何况绯月这种情况，一旦落到某些人手里，未必不会被当成研究对象、筹码，甚至是麻烦。
想到这里，希助的神色也微微沉了沉。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你们愿意’。”他低声道，“不是现在，不是逼你立刻做决定，更不是叫你把族人交到谁手里。”
绯月还是没转身。
可她没像刚才那样立刻呛回来，显然是在听。
希助看着她，继续把话往下说完：
“你不是想救你的族人么。你自己也清楚，光靠你一个人，在圣地里继续耗下去，未必能把人救出来。现在我这边有碎片，有线索，也有一条能借到外力的路。我提王国，不是因为它一定值得信，而是因为眼下它是我手里最现成的牌。”
绯月手指蜷了一下。
“……可那还是人类的牌。”
“对。”希助没有否认，“所以我没让你信。”
“那你呢？”绯月忽然转过头来，眼底还压着没散干净的情绪，“你信你的王国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连风都像安静了一下。
希助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我信有些人。”
绯月一愣。
希助垂下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王国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块牌子。它里面有我能信的，也有我不能信的。”他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所以我才说，是去借力，不是去投命。”
绯月看着他，原本绷着的神色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因为这句话很重要。
如果希助刚才说的是“王国会保护你们”，那绯月只会觉得这是个天真的人类。可他说的是“借力”，说明他自己也知道那地方不是净土，不是靠一句身份就能把所有事都压平。
他是清醒的。
想到这里，绯月心里的火反而没刚才那么盛了，只是还带着一点别扭。
“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轻巧。”她低声道。
希助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话轻巧过？”
绯月被噎了一下，差点又气笑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终于慢慢转回身来，闷声道：“反正我先说清楚，我跟你走，不代表我就信王国。”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会把族人随便交出去。”
“嗯。”
“更不代表你到时候随便说两句，我就会点头。”
希助听到这里，反而轻轻挑了下眉。
“你当我是什么？”
绯月瞪着他：“麻烦的人类。”
希助淡淡道：“彼此彼此。”
这句话一落，刚才那股险些绷断的气氛总算松下来一点。
希助停了一下，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不过王国里，也不是没有异族。”他语气平平，“当然，照样有人看他们不顺眼，也照样会有偏见。可至少在那里，他们还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不至于像在野外一样，时时刻刻提着命过日子。”
绯月没出声，只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是安慰，几分是实情。
希助倒也没躲，继续往下说道： “我以前有个队友，牛头人。人类里看不起他的人不少，可他是个很好的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都稍微松下来一点。
“后来那家伙可是成偶像了。连城里那些个小孩，都跟在他后面跑，天天嚷着要学他挥斧子。”
想起诺姆那副憨厚老实、被一群小孩围住还会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希助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是发自真心的。
绯月没有回答，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她长舒一口气，并没有急着给希助自己的答案，她问道：“那接下来呢？你要去哪？”
希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们得走。离开这。”
绯月一愣，“什么都不管了？”
“并不是什么都不管，只是我们需要点帮手。”希助把碎片收回去，“假如恶魔没有出现的话，我是准备继续调查的，但现在这事情染上了恶魔的话，就必须步步为营。至少，单凭个人的力量几乎就是不可能接触到内环那些情报记载的。”
绯月没有反驳，“所以你真的要去王国？”
“倒也暂时没打算那么深入。”希助说道，“最起码先联系上那边，先到最近的联络点去。我之前向 王国发送了讯息，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收到了。”
绯月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
希助所谓的“回王国”并不是后撤一步，听他的意思，这其实是以退为进的一步。
“圣遗物这东西，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也有权利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听到绯月的话，希助呵呵一笑。
绯月不想去看希助是个什么表情，“那我要是跟你一起去，你到时候会怎么说我？”
希助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一半。”
“怎么个说一半？”
“你帮过我，你需要帮助。就这些，如果问太细的话，你也不用说话，我会帮你搪塞过去。”
沉默了一会会后，绯月才抱着胳膊，小声道：“那我先说好，我去，不是因为信王国。”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信你那什么身份。”
“嗯。”
两人之间静了静。
过了片刻，希助先转过身，朝王国的方向看去。
“休息够了就走吧。”他道，“这里离那条联络线不算近，中途要是再出意外，天黑前最好能找一个地方歇脚。”
绯月点了点头，也跟着站直身子。她先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希助现在的状态，低声问：“你现在这样……还能撑多久？”
“我也不清楚，不过哪怕是原来的时候，太阳落山就会变，所以时间并不多。”
也就是说新的规律还要等会才知道。
绯月也不再啰嗦，“嗯，出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