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低调地出了城,这次倒是没有什么意外事件。
他们租了一辆马车,向着王国边境驿站出发。
“溪竹...你是不是很有钱啊?”
看着希助租马车时,痛快掏钱的模样,绯月忍不住问道。
她脑海中回忆着希助刚刚拿出的袋子,那里面金晃晃的似乎全都是金币。
“你知道吗?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不会把钱这样装的。”她小声说着,随后又想到了希助战斗的模样,“算了算了,你的话或许真没啥问题。”
希助挑了挑眉,“是么?那你能装在哪里?”
听到希助这么问,绯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哪有钱...”
这反倒是又给了希助机会,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胆子不小。没钱没势力没本事,一个人头一热就过来了。”
绯月小声嘟囔着:“那不然?原地等着又能有什么解决办法。”
对于这一点希助异常赞同,“这倒是没说错。”
这辆马车不算多好,车厢窄,垫子也硬,木头接缝里还带着点被风吹久了的干裂味。可比起继续拿腿赶路,这已经算很不错了。车夫收了钱,嘴上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很快便一甩缰绳,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城门和圣地外环那片灰扑扑的屋顶,慢慢被甩到了后头。
绯月起初还扒着窗边往外看,像是生怕谁会突然追上来。可看了半晌,眼见真没人跟来,她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了一点。人一放松,困倦和疲惫便也跟着涌了上来。
她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又想起刚才的话题。
“所以你是真有钱啊。”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希助,“不是那种强撑门面的有钱,是真能随手往外拿金币的那种。”
希助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这人真奇怪。”绯月忍不住道,“会打,会认字,会看旧图,出手又阔绰,身上还一堆藏着掖着的秘密。你说你有点身份,我现在倒是越来越信了。”
她越想越来劲,更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你是王国那边的贵族少...嗯...小姐吗?”
希助终于是睁开眼,“你要是这么闲,不如多看看一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绯月鼓着腮帮子,很不服输,“我一直都有注意好不好!我就是好奇嘛。”
她说着,安静了下来,用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马车轮子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远处偶尔有风穿过荒草,夹着一点鸟叫和不知什么小兽窜过的声音。除此之外,确实没有能够再引起她注意的动静。
至少眼下,他们似乎真从那泥地里头出来了。
——
这两天,王国最核心的那一圈人几乎都被一条消息搅得坐立难安。
那条消息残缺得厉害,能辨认出来的,只有短短几个词——
【……活着,……无法回……】
若只是寻常情报,未必能惊动太多人。可这条消息偏偏是直接送到凯奇手里的。
而如今,整个王国里,能用这种方式把有关生死的讯息直接递到凯奇眼前的人,只有一个。
——勇者,希助。
凯奇拿到消息后,没有惊动外廷,也没有先声张出去,而是第一时间带着那份消息去见了国王阿斯莫德。
于是,当天夜里,一场只召集亲信的密议便在王宫深处悄然展开。
会议室里灯火压得很低,圆桌旁坐着的几人皆是王国最核心的一批人。没人说笑,也没人绕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中央那张誊抄下来的残缺讯文上。
阿斯莫德看了许久,才缓缓抬眼。
“凯奇,”他开口,“你觉得,这消息有几分是真?”
凯奇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残字,像是想从里面再挤出些什么来。可无论怎么看,残缺终究是残缺。能看出的东西太少,偏偏每一个字都足够让人心惊。
“陛下,”凯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臣可以确定,这种传讯方式本身不会错。能把消息送到臣这里,又刻意压成这种只递到内廷的形式,多半出自希助大人之手。”
桌边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一名年长的武官沉声道,“勇者既然还活着,又说了‘无法回’,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受困求援。若我们还在这里猜来猜去,岂不是寒了人心?”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侧立刻有人接了过去,“正因为对方是勇者,这条消息才更可能被利用。若是魔王故意放出来钓我们出手,怎么办?边境、圣地、甚至我国内线,都可能因此暴露。”
“可若真是勇者传回来的,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谁说什么都不做了?问题是怎么做!”
短短几句,屋里的气氛便骤然绷了起来。
阿斯莫德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凯奇:“你呢?你怎么想?”
凯奇垂着眼,过了两息,才缓缓道:
“臣愿意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这话一出,屋里短暂静了一瞬。
凯奇继续道:
“可也正因为臣愿意信,才不敢只凭这半句残讯便调动主力。若这是希助大人的求援,我们必须去;但若这是魔王故意放出来的饵,我们也不能一头撞进去。”
他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臣的意思是——消息要查,勇者要找,但不能大张旗鼓。”
桌边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沉了不少。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若消息是假的,王国不能被人牵着走。
可若消息是真的,勇者又绝不能被轻易舍下。
阿斯莫德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把众人的话一点点压进心里。片刻后,他终于停下动作,淡淡开口:
“不能赌。”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国不能拿一条残讯去赌主力,也不能对可能关乎勇者生死的消息置之不理。”阿斯莫德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所以,此事不公开,不走外廷,不惊动边境。”
“先派一支先锋小队出去。”
众人神色一肃。
阿斯莫德继续道:
“人数不要多,要够快,也要够稳。先查清三件事——”
“第一,这条消息是否确实出自希助之手。”
“第二,希助如今是否还活着,是否真处于无法脱身的境地。”
“第三,他如今的位置,大概落在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也更沉了些。
“若确认消息属实,再议后续接应或营救。至于此事是否与魔族有关,要等先锋回报之后,再作判断。”
这番话落下后,桌边众人都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不能再拖的决定了。
凯奇第一个低头应声:
“臣明白。”
其余几人也很快起身领命。
会议将散未散之时,阿斯莫德却又忽然开口,叫住了凯奇。
“还有一件事。”
凯奇停下脚步,转身回礼:“陛下请说。”
阿斯莫德看着桌上那几句残缺的字,眼神里掠过一丝很淡、却也很难忽视的沉意。
“若这消息真是希助传回来的……”他缓缓道,“那就说明,他在那边遇到的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凯奇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了同样的预感。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我还活着”。
更像是一只从深水里艰难探上来的手,只来得及留下一点痕迹,就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了回去。
而王国现在能做的,便是尽快顺着这点痕迹,找到那只手究竟落在了哪里。
——先锋小队,必须立刻出发。
......
“凯奇先生,怎么想起叫我们出来了呀?”
一家小酒馆内,凯奇看着眼前的米菈和诺姆,他一时间心里有些忐忑。
他当然知道原则上来说,这个消息是不应该继续让更多人知道的,不过眼前这二位不一样。他们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是自己曾经的队友。
这位老先生的脸上更加忧愁,皱纹也更深了一些。
“凯奇先生?”米菈再次问道。
她最近也不太好过,自从希助牺牲自己换取他们的存活后,米菈就有些郁郁寡欢,她最近打算回月语森境,也就是大多数精灵族栖息的地方,去自己的老家看看。
但没想到,今晚,凯奇居然重新集结了这个已经失去勇者的勇者小队。
凯奇看着米菈和诺姆,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勇者没有死。”
一语激起千层浪。
诺姆的嘴巴张大到甚至能塞进去一个苹果,连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
“什、什么?!”他猛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声音一下压不住了,“凯奇先生,你说谁没死?!”
米菈却没像诺姆这样第一时间惊呼出来。
她只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像是那句话太重,重到她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先信哪一半,脑子里只剩下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像被堵住了。
勇者没有死。
换句话说——
希助没有死。
凯奇看着两人的反应,缓缓把那份残缺的消息拿了出来,推到桌上。
“消息是残的,只能辨认出这些。”他低声道,“【……活着,……无法回……】”
诺姆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拧得死紧。
“这也太少了吧?”他急道,“就凭这个,真能确定是希助?”
“传讯方式不会错。”凯奇沉声道,“能把消息直接送到我这里,又刻意压成这种只走内线的方式,除了他,没有别人。”
米菈直到这时候,才像终于从那阵发懵里挣出来。
她猛地伸手,把那张誊下来的残讯攥到自己面前,视线死死钉在那几个残字上,指尖都在发抖。
“……活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碎,“所以他真的还活着?”
凯奇没有立刻回答,只沉沉地点了下头。
这一个动作,像是终于把米菈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线一下扯断了。
她眼眶骤然红了。
不是哭,也不是失态,而像那种压了太久、太沉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自从希助把他们推回来、自己却留在那一边之后,米菈一直像被困在一个怎么也走不出去的结里。她知道大家都在说“他是勇者”“他做了该做的事”,可这些话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她只知道,希助没回来。
而现在——
他还活着。
只这一点,就足够把她重新从那潭死水里拽出来。
“他在哪?”米菈抬起头,声音发紧,“消息是从哪边来的?圣地?边境?还是魔族那边?”
凯奇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也正因为如此,我今晚才把你们叫出来。”
诺姆总算勉强压住了自己的惊愕,神色也一点点认真下来。
“陛下那边怎么说?”
“已经决定派先锋小队去查。”凯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神色明显更复杂了几分,“只是这件事目前不能声张,我也不适合离开王都太久。”
诺姆一下明白了。
凯奇是国王亲信,又是内廷接线人,这种时候他要是贸然消失,反而会惹出更多麻烦。
“那您叫我们来,是想——”
诺姆的话还没说完,米菈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
凯奇和诺姆同时抬头看向她。
米菈的眼睛还红着,可神色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她捏紧了手里的那张残讯,唇线绷得极紧,整个人像在一瞬间重新找回了某种支点。
“我去。”她说。
诺姆一怔:“米菈?”
“我去查。”米菈看着凯奇,一字一顿,“不管先锋小队那边怎么安排,我都要去。”
凯奇眉头一皱。
“米菈,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没有意气用事。”米菈的声音反而比平时更稳,稳得让人没法轻易把她这句话当成冲动,“如果希助真的还活着,那我就得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这是魔王设下的局,我也比别人更想亲眼确认。”
她顿了顿,喉咙轻轻滚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等消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凯奇和诺姆都听懂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段时间米菈是怎么过来的。
她表面上看起来还和从前差不多,可其实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提不起真正的劲。她甚至已经开始打算回月语森境了,与其说是回家,不如说是想从这一切里暂时退开,逃出去喘口气。
可现在,那个让她退开的理由不见了。
希助没死。
那她就不可能退。
诺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俺也去”,可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宽大的手,神色难得地沉了下去。
“我去不了。”他低声道。
米菈转头看他。
诺姆苦笑了一下,声音也闷了不少。
“我最近一直被盯着。你也知道,南城那边刚把几个异族安置点的事交到我手上,这时候我要是一走,后头那一堆人和事立刻就得乱。”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且我现在这张脸,在边境太显眼了。真要跟过去,没准还会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可眼里的不甘却一点没藏住。
希助是他的队友,也是他的朋友。
如果可以,诺姆绝不会坐在这里说自己去不了。
米菈看着他,慢慢抿紧了唇,没有逼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诺姆说的是实话。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现在真的脱不开身。
凯奇这时也低低叹了口气。
“我也去不了。”他说,“我有公职在身,这消息又是先到我这里,眼下我不能离开王都太远。否则还没查到希助那边,国内先要起疑。”
酒馆里一时安静下来。
桌上的灯火轻轻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有些长。
到了最后,竟真只剩下米菈一个能动的人。
凯奇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看向她。
“你若真决定去,我可以帮你把一些路打通。”他低声道,“但不能明着来,只能给你一个先锋小队那边可能经过的方向,再给你一份边境通行文书。”
诺姆也立刻抬头。
“我虽然去不了,但我能给你找人、找马、找补给。”他说得很快,像生怕自己在这件事里什么也做不了,“你要是今晚就走,我两个时辰内就能给你凑齐。”
米菈站在那里,听着这两句话,眼里的那点湿意终于慢慢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把那张残讯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好。”她低声道。
再抬头时,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定了下来。
“那我去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