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助与绯月已经赶了两天的路。
第三天,夜色彻底压下来时,希助和绯月终于看见了村口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的字已经被风雨磨掉了一半,只剩下边角还能勉强辨认出这是王国边境一带常见的小村标记。再往前走一些,便能看见几户零零散散亮着灯的人家,屋檐压得低,墙面被夜里的水汽一熏,泛着一种旧木头特有的暗光。
希助抬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总算到了。”
这一路她们没有再走荒野小道,而是绕回了正规商路边缘,老老实实从边境关卡方向过来的。虽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们没有在大路上太过停留,但至少不像前几日那样,时时刻刻都得提防会不会有什么突发的危险。
绯月显然也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跟着垮下来一点。她一路上还能硬撑着跟希助拌两句嘴,可到了这时候,连耳朵都差点没藏住,声音里也带了点疲惫后的发软。
“我现在只想先躺下……”她小声嘟囔。
希助瞥了她一眼。
“你想得倒挺全。”
“因为赶路真的很累嘛”绯月有气无力地回道。
希助没再接话,只带着她往村里唯一还亮着大灯的一间旅舍走去。
那地方不大,门口挂着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旧灯,门帘一掀开,里头便是一股混着热水、饭菜和木头的暖气,几乎让人一下子忘了外头的冷。
柜台后的老板娘年纪不大,抬头见她们进来,先是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灰和长途赶路后的疲态,随后才用边境村落里特有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问:
“住店?”
“住。”希助从怀里摸出钱袋,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得多,“两间。”
绯月本来还困得半睁不睁,听到“两间”,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板娘也看了看二人,慢吞吞道:“两间有是有,不过后院温汤快收了。你们要是想洗,得趁现在。”
绯月眼睛一下亮了。
“温汤?”
老板娘抬了抬下巴:“村里后山引下来的热泉水,小是小了点,胜在干净。跑商的、赶路的、巡边的,晚上都爱去泡一会儿。”
绯月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希助。
那眼神里的期待明显得连藏都没藏。
希助沉默了两息,最后还是把那句“你别得寸进尺”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先住下。”
等房钱付完,老板娘又让人送了热水和一点简单吃食上楼。二人把包袱放进房里,等真正关上门时,屋里的安静反而让绯月有一瞬间发怔。
这两天赶路,她们大多时候都在马车里、林道边、驿路上,脑子里想的不是下一站就是下一拨可能追上来的人。到现在,终于有一间实实在在、能关门落锁的房间摆在面前,反倒叫人一时不太适应。
绯月先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到床边。
“我觉得我再多走一步都能散架。”她长长叹了口气,抬手去按自己的小腿,“这两天我腿都不是我的了。”
希助把圣遗物碎片重新确认了一遍位置,闻言也只是“嗯”了一声。
她其实也累,只是没绯月那么往外露。尤其到了夜里,这副身体虽然更习惯用术式和细巧劲去应对危险,可赶长路时反倒更容易积出一种绵长的疲倦,像骨头缝里都藏着酸。
这两天她也摸索出规律了,女体化时间的确加长了,大概下午五点的时候,女体化就要开始了,而不是等到太阳完全落山。
“要去么?”绯月抬头问她,“那个温汤。”
希助正要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若只是洗一洗,或许也好。
绯月显然看出她在犹豫,立刻趁热打铁:“去吧。都到这种地方了,总不能还一直绷着。你刚刚不也说了么,总算到了。”
希助看了她一眼,淡淡纠正:“那是你说的。”
“可你也没反驳呀。”
希助:“……”
她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站起身。
“就一会儿。”
绯月立刻从床边蹦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好耶——”
旅舍后院不大,穿过一条短短的木廊,后头果然有一间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小汤屋。老板娘大概见惯了赶路人,隔间分得还算清楚,汤池也不深,四周用木板围着,上头还开了透气的小窗。夜风一吹,白雾便轻轻往外飘,带着一股很淡的硫气和草木潮味。
希助刚走进去,便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眼睫轻轻一颤。
绯月已经先一步蹲下去试了试水,随即倒抽了一口舒服的气。
“这也太好了……”她小声感叹,“我觉得我都快忘了上一次这样正经泡热水是什么时候了。”
希助没理她,只安静地坐到池边,把衣服放在一旁收拾好,慢慢把脚探进水里。
她现在已经适应了两幅不同的身体。不会再像最初那样,哪怕是小蝶帮着洗也会脸红的不行。
热意顺着足尖一点点往上漫,起初甚至有些烫,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清楚地把她这两天积下来的那点疲惫全勾了出来。她原本还绷着的肩背,在热气和水汽里一点点放松下来,连眉心都跟着松了些。
绯月坐在对面,看她那副难得安静下来的样子,反倒也跟着轻了声音。
“你现在这样,倒看着没那么凶了。”
希助半阖着眼,闻言抬了抬眼皮。
“我平时很凶?”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绯月忍不住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那副样子,简直像下一秒就要把我丢出去喂狼。”
希助轻轻哼了一声。
“你那时候也不像什么好人。”
“我本来也没说自己像啊。”绯月答得理直气壮,随后又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小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看,倒觉得你这人其实挺好懂的。”
希助闻言,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点。
“哪里好懂?”
绯月想了想,认真道:“嘴巴硬,心不算坏。”
希助没接这句,只把手臂搭到池边,目光落到热气氤氲的水面上。
有那么一瞬,她竟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这样的人了。
若是从前,她大概还能更理直气壮一点。可现在经历了圣地那些事,再回头看,连“救人”这件事本身都带上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旧伤、脾气、执念,甚至是某种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迁怒。
想到这里,希助低低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会看人。”
绯月听着她这不咸不淡的一句,也没分清到底算夸还是不算,索性当她默认了,便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屋里的热气越来越浓,外头夜风穿过高窗,把白雾吹得轻轻散开又合拢。短暂的安静里,连赶路时一直悬着的那点警惕都被泡软了些。
她这句话一落,刚才那股险些绷断的气氛总算松下来一点。
绯月把下巴埋进手臂间,懒洋洋地靠着池边,看了希助一会儿,忽然眨了眨眼。
“溪竹。”
“嗯?”
“要不我给你搓搓背?”
“咳、咳咳……”
希助这回是真没绷住,呛得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不要。”
绯月一见她这反应,顿时来了精神,嘿嘿笑着借水汽慢慢挪了过去。本来还想故意突然出声吓她一下,可还没凑近,额头就先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希助眼睛都没睁,只淡淡开口:
“安分点,别乱动。”
绯月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嘴里咕噜咕噜吹了两个泡泡,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
“我刚才就发现了。”她小声道,“我们都在一个池子里了,你为什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希助抬手捂了下眼,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绯月见状,顿时更来劲了,故意把肩膀往水面上浮了一点,又假模假样地抱住自己。
“你该不会一直把男孩的时候当成是真正的自己吧?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她拖长了声音。
希助沉默了一秒,终于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我只是对小孩不感兴趣。”
绯月一下子瞪圆了眼,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不服气地挺直了背。
“小孩?你从哪儿看出来我是小孩?你都比不过我!”
希助瞥了她一眼。
“从你闹腾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