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赶了一天路后，二人总算在傍晚前看见了那座边境驿站。
它建在一片平缓高地上，远远看去像一块压在边境线上的灰白石头。外墙厚实，屋脊低平，四角都立着照明晶灯，哪怕还没彻底入夜，也已经隐隐亮了起来。驿站外侧停着几辆商队的大车，还有两队准备轮换的边境士兵，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却都带着一种“规矩摆在这里”的紧绷感。
绯月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些。
“这地方……看着还挺严格的。”
“当然。”希助淡淡道，“圣地那边的驿馆只认钱，这里除了钱，还认身份、来路和麻烦程度。”
绯月放下帘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那我们现在算哪一种？”
希助想了想。
“最贵的那种。”
绯月：“……”
马车停下后，二人下了车。希助先去付了尾钱，随后便带着绯月直奔驿站一层靠里的法阵间。
那地方由一名中年法阵师和两名边境军士守着。法阵师正低头整理晶石，见有人进来，先抬眼打量了一遍，视线在希助和绯月身上各停了一下，最后才慢吞吞开口：
“用通讯阵？”
“对。”希助道。
“单向还是双向？”
“单向留讯，若对面在线，转双向短接。”希助答得很顺。
那法阵师闻言，眼神微微变了些，显然听得出他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阵式。他放下手里的晶石，语气也跟着正规起来。
“频道印记。”
希助从怀里摸出一枚很小的金属片，递了过去——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绯月站在一旁，看着那东西，眼底微微闪了一下。那金属片看着不大，边缘却刻着极细的制式纹路，一看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东西。
法阵师接过去，放到法阵外沿的一处凹槽里。凹槽亮了一下，没有排斥，也没有警报。他这才点点头。
“频道有效。”
随后他抬头看向希助。
“按规矩，边境驿站只负责接通你自己的目标频道，不提供频道检索，也不保证对面在接。”他顿了顿，“一刻钟一价，双向另算。若涉及内廷或加密频道，价格翻三倍。”
绯月听到这里，眉梢都跟着抖了一下。
“……翻三倍？”
希助面无表情地把钱袋放到了桌上。
金币相撞的清脆声音让法阵师都不由挑了下眉，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下。
“去吧。”他让开半步，“阵一开，别乱碰边缘刻线。”
希助点了下头，迈步走进法阵中央。
绯月本想跟进去，却被法阵师抬手拦住。
“你不行。”
“为什么？”
“通讯阵只认主发讯人。”法阵师淡淡道。
绯月只好停在外头，抱着胳膊看着希助走进那圈已经微微亮起的法阵。淡银色的纹路顺着地面一圈圈展开，光慢慢爬上希助脚边，像水一样没过靴面，随后在半空里汇成数道稳定的线。
希助垂下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不乱。
“凯奇。”
“我还活着。”
“已脱离圣地外环。取得一块圣遗物碎片。现需可介入圣地内环之身份、权限或支援。”
他顿了顿，又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若消息收到，请以原频道回讯。勿走公开线。”
法阵安静了两息。
随后，原本平稳流动的银光忽然轻轻一颤，像是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法阵师立刻抬头，神色也认真了些。
“对面在接。”
绯月心口一跳，也跟着站直了。
下一刻，半空里那几条银线迅速重新咬合，转成了更稳定的一道短时回路。一个有些熟悉、却因为隔着阵式而带着微弱失真的声音，从法阵中心传了出来。
“……希助大人？”
凯奇的声音。
希助眼神微微一沉。
“是我。”
另一头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明显传来一口压得很深的气。
“您还活着。”
“暂时。”希助语气平平，“长话短说，我不在圣地外环了。碎片已拿到，但后续线索需要更深层的介入权限。我现在在边境驿站，需要你们先确认接线，再派能做事的人来。”
凯奇那边显然还压着不少情绪，可他也知道时间有限，只能先把最重要的问题抛出来。
“您现在安全么？”
希助垂眼想了想。
“相对安全。”
“您身边有人吗？”
希助没有立刻说绯月的细节，只回了一句：
“有一名协助者，可信。”
绯月站在法阵外头，听到这句话时，眼神不由微微一动。
而凯奇那边则沉默了更短的一瞬，立刻道：
“明白。先锋已在路上，我会让他们改道，直接去您所在的驿站确认身份。”
希助眉头一皱。
“你们派先锋了？”
“因为您之前那条讯息不完整。”凯奇语速很快，“王国这边判断您可能受困或失踪，所以已经先放了小队出去搜索。既然现在重新接上了线，他们大概一天内就能赶到。”
希助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法阵外头，绯月已经从这几句话里听明白了七七八八，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
凯奇的声音继续传来：
“还有一件事，希助大人。”
“说。”
“米菈小姐那边，也已经知道消息了。”
希助眼神猛地一顿。
另一头凯奇显然也有些无奈，不过并没主动交代是自己说出去的事实。
“她坚持要动身查您的下落。我没拦住，只能把先锋小队的大致路线给了她。照速度看，她应该也会往驿站方向赶。”
法阵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法阵师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希助。
而绯月则在外头缓缓眨了下眼。
米菈。
这个名字她听到希助提到过，是和诺姆同为他曾经的队友。从希助那次被她一句“你别管我了”刺到时的反应里，猜到过这个人对他分量不轻。
凯奇那边又道：
“眼下时间有限，我只能先说到这里。先锋小队会先到，确认后再谈后续。您现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请务必撑住。”
希助眼神微微沉下去，却到底还是应了一声。
“知道了。”
短时通路随即断开。
银线一点点散回地面，法阵重新暗下去，像刚才那场短促却重量十足的联系从未发生过一样。
希助在原地站了两息，才慢慢走出法阵。
绯月立刻凑了过去。
“怎么样？”
希助语气平静，“王国的小队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一天。”
“这么快？”
“他们原本就在找我。”希助淡淡道，“现在只是知道该往哪边找了。”
绯月点点头，随即又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那位米菈小姐呢？”
希助抬眼看她。
绯月立刻摆出一脸无辜。
“我刚才可什么都没偷听，是你们这法阵一点都不隔音。”
希助看了她两息，最后懒得和她争，只淡淡道：
“她也在路上。”
绯月“哦”了一声，拖得意味深长。
“那看来，接下来会很热闹啊。”
希助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彻底沉下来的夜色。驿站外头，边境的风正从高墙外一阵阵卷过来，吹得灯火都微微发晃。
王国的人会来。
米菈也会来。
而他怀里的圣遗物碎片，竟也跟着极轻地热了一下，像是对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先一步有了反应。
——
另一边，离边境驿站不到一日路程的官道上，一支轻装小队几乎是在接到回讯的第一时间便改了方向。
“确认了？”领头的人勒了下缰绳。
传讯用的小型接收晶板刚刚暗下去，旁边那人立刻点头。
“确认了，是勇者本人。还活着，人在驿站。”
“那就不歇了。”领头者抬眼看了眼前方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发沉，“连夜赶。”
“是。”
而更远一些的另一条路上，察觉到先锋队改变方向，米菈心一冷。
她没说话，只把速度又提快了一截。
夜风扑在脸上，吹得她眼底那点压了一路的情绪都一点点发烫。
这一次，她不会被丢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