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先锋队赶到边境驿站时,正值下午时分。
驿站外的风比圣地边上干净得多,带着一点草木和尘土的味道。院里拴着几匹快马,蹄子刨着地,不耐烦地喷着气。驿站的伙计刚把新添的热水送进后院,就见门口一阵急促马蹄声压近,随后几道人影几乎没有半分停顿,直接翻身下马。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披着边地常见的灰褐色斗篷,腰间配剑,靴边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净的泥。他抬头扫了眼驿站门牌,随后才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人道:
“先确认身份,不要声张。”
“是,队长。”
他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而后院那头,希助已经先一步听见了动静。
他此刻还是男身,正靠着廊下的柱子站着,神色比前两日稳定得多,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点没养回来的倦色。绯月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抱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喝着,见希助忽然抬眼,也跟着回头看过去。
“来了?”她低声问。
“嗯。”希助应了一声,语气很平,“比预想的快。”
绯月立刻把碗放下,坐姿也跟着端正了一些。虽说她嘴上一直说着“不信王国”,可真到了人快找上门的时候,心里那点警惕还是一点没少。
不多时,那几人便被伙计领到了后院。
领头的男人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希助身上,随后明显地顿了一下。他像是早就做过心理准备,可真看见人时,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压不住的动摇。
“……希助大人。”
希助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来人。
“杜安。”
那男人——杜安——几步上前,在离希助还有两步的位置停下,先行了个军礼,随后才抬起头,声音仍压得很低,却明显比刚才更稳了些。
“先锋小队第七分队队长杜安,奉命前来确认您的身份与安危。”
“确认完了?”希助淡淡问。
杜安被这句堵了一下,随即竟真的答了:“……确认完了一半。”
希助挑了下眉。
“另一半呢?”
杜安目光在绯月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另一半,要听您自己说。”
希助没立刻回答,只偏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空着的长凳。
“坐吧。”
杜安也不矫情,抬手让身后几人散开,各自守住院角和入口,自己则坐到了希助对面。绯月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没走,也没说话,只是显然已经进入了“谁敢乱来我就先记住谁”的状态。
杜安先开口:
“凯奇大人已经把您先前传回的消息转到了边境线,我们也是在赶路途中收到您补发的回讯,这才改道赶到这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压低一些。
“现在我需要知道,您是否真的处于自由状态。”
“是。”
“发讯内容是否出于您本人意志?”
“是。”
“身边是否有人胁迫、监视,或以术式限制您传讯?”
“没有。”
杜安一口气问完这几句,眼神才终于真正松下去一些。可也正是因为松了,他再看向希助时,那种“人真的还活着”的后知后觉,反而更明显了。
他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
“王国内廷……都以为您可能已经——”
“死了?”希助接了过去,神色没什么波澜,“我知道。”
杜安一时没接上话。
绯月在一旁听着,也没忍住偏头看了希助一眼。她发现这人每次把这种和生死有关的话说得平平淡淡时,反而会叫人心里更堵。
希助却像根本不在意,只继续往下说:
“我时间不多,直接说正事。”
杜安立刻坐直了些。
“您说。”
“圣地外环那边,我已经摸到了一块圣遗物碎片。我现在因为一些原因,需要获得更多相关线索。”希助顿了顿,没把碎片直接拿出来,只点到为止,“线索还在往更深处走,不过现阶段不是靠几个人护着我,就能继续推进的事。”
杜安眉头微皱:“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锋队不用继续跟着我。”希助看着他,“你们的任务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杜安明显一愣。
连绯月都抬眼看向了希助。
希助神色不变,只继续道:
“你们要做的,是把两件事带回去。”
“第一,我还活着。”
“第二,我现在需要王国帮我处理另一件事。”
杜安沉声道:“请讲。”
希助终于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绯月。
“她叫绯月,来自雾牙部族。”他说,“部族遭人类入侵、驱赶,如今流离失所。她帮我拿到了碎片,也帮我接上了圣地这条线。现在我要她继续跟我走,但前提是——她得先知道,自己的族人不至于在背后继续流亡等死。”
这话一出,院里的气氛顿时微妙地静了一下。
绯月自己都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希助把王国的人叫来,最多只是借消息、借通路、借一点身份上的便利。可她没想到,他第一件正经提出的请求,居然是这个。
杜安也显然没料到这一层,目光终于第一次认真落到了绯月身上。
不是打量“来路不明的异族少女”,而是以一种“这个请求是真要带回去”的态度,看了她一眼。
绯月被看得背脊一绷,下意识抱紧了胳膊,却没有躲开。
杜安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开口:
“您是希望王国接纳并庇护雾牙部幸存者?”
“至少先给一块能活下来的地方。”希助道,“接纳也好,庇护也好,安置也好,那是王国自己往后要谈的事。我现在只要一个明确答复——他们有没有活路。”
这句话说得极平,可院里谁都听得出来,这件事对希助来说不是随口一提。
绯月垂着眼,手指慢慢蜷紧,胸口却莫名发烫。
杜安看着希助,最终还是低头应了下来。
“明白。”他说,“这件事我会原样带回去,请凯奇大人与内廷优先处理。”
希助点了点头,神色这才松了一点。
杜安又道:
“还有别的要转达吗?”
希助想了想。
“告诉凯奇,圣地这边的线我不会断,但也不会立刻硬闯。等那边回讯前,我会自己判断下一步。”
杜安这回是真的听懂了。
——这位勇者大人不是在求带走,也不是在求护送。
他是在借王国的手,把该安顿的人安顿好,然后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想到这里,杜安竟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最后,他只低声回了一句:
“属下会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希助“嗯”了一声,“幸苦了。”,算是这场交代到这里结束。
杜安起身行礼,随后便不再拖泥带水,带着人往外走去。可刚走到院门口,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对了。”他回头看向希助,“米菈小姐也在往这边赶。”
希助神色一顿。
绯月则立刻抬眼。
杜安继续道:
“她比我们慢一些,但应该也不会太久。”
杜安身为先锋队长,早就发现一路过来都有人在跟着了,确认是米菈后这才装作没有发现。
说完这句,他这才真正带人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后,后院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
绯月先看了看已经空下去的门口,又看了看希助,最后拖长了声音,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希助眉心一跳。
“你哦什么。”
“没什么。”绯月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可不是瞎子”,“就是觉得,今晚说不定不会太无聊了。”
希助懒得理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可绯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已经把那个名字记得更深了些。
想到这里,绯月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忽然也不急着回房了。
她隐约有种预感——
今晚,大概真的会很热闹。
米菈是先锋队走后不久赶到的。
她这一路赶得很急,披风边缘全是风尘,连靴上都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草屑。可真正到驿站门口时,她反而慢了下来。
像是一路上攒着的那口气,在真走到这里后,突然就不敢一次喘尽了。
她站在外头,指尖有些发冷,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一遍遍地撞:
他还活着。
不是消息里说的,不是凯奇传的,也不是先锋队回讯里那句简短的确认。
而是就在这座驿站里。
活着。
她站了很久,才终于迈步进去。
可真正进了院子后,她却没急着立刻去敲门。
因为隔着半开的窗,她已经先看见了人。
那是白天的希助。
他坐在桌边,侧脸被光线照得清楚,白发垂下来,神色淡而安静,正在低头看着什么。那副样子和她记忆里的希助差得并不算太多,反正米菈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头不一样的白发,至少远没有她这一路上自己吓自己时想出来的那些惨状那么糟。
可也正因为这样,米菈反而停住了。
她一路想过太多见面的样子。想过自己会先问什么,会不会先骂他,会不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掉眼泪。
可现在真的看见了,她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像是只要希助还坐在那里、还能抬手、还能皱眉、还能活生生地呼吸,她便已经很难再强求别的什么了。
米菈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暗处,把那一眼看了很久,直到自己胸口那阵过分剧烈的起伏终于慢慢平下去一些,才悄无声息地退开。
她现在不能进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若是此刻推门进去,恐怕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得先把自己稳住。
至少……要等到夜里。
夜深时,驿站后院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绯月趴在自己房门边偷听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只好一脸遗憾地缩了回去。可她刚关上门没多久,院里便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
米菈来了。
她没有惊动别人,只轻轻站在希助房门外,手指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先是安静。
随后,才传来一道及其舒缓的女声。
“进。”
米菈呼吸一滞,推门的动作都跟着顿了一下。
那声音……
不对。
她心里先是一空,随即还是把门推开了。
门一开,屋里的烛光便顺着缝隙淌出来,落在她靴边。
而米菈也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停在了门口。
屋里的人已经不是白天那副样子了。
白发更长一些,垂在肩头和颈侧,酒红色的双瞳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样貌不可谓不出众,米菈甚至一时间有些看愣住。她坐在灯下,抬眼看过来时,眉眼间有那股米菈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冷淡和倔强,可这份熟悉之外,偏偏又覆着一层足以把人整个打乱的陌生。
米菈整个人都僵住了。
陌生却又有种熟悉感的女孩子......
她一路上压了那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是先被震散了大半。
因为她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一幕和自己记忆里的希助立刻拼到一起。
“……希助?”
她声音发轻,轻得连自己都不敢信。
屋里的人按了按额角,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米菈,你来了。”
还是那个让人又想打她、又想抱住她的语气。
米菈站在门口,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直到这时才终于真正确认——
这就是希助。
哪怕变成了这样,哪怕白天和现在简直是两个人,可这就是她。
下一瞬,米菈眼里的高兴和激动几乎是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都乱了。
“你真的——”她话一出口,嗓子就先哽了一下,只好停住,重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那点压了太久的情绪已经全浮了上来,“你真的还活着。”
希助看着她,只是安静了两息,才把语气放的轻了一些:
“嗯,我还活着。”
她露出一个让米菈十分熟悉的阳光笑容。
还是这副样子。
可也正因为她还能这么回,米菈眼底那点热意一下更明显了。她原本还在克制,想至少先稳一点,可真听见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回答,所有一路上压着的情绪便全都涌了上来。
高兴是真的。
激动也是真的。
甚至连那点想立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急切,都被“她活着”这件事整个压了下去。
米菈看着她,声音都在发颤。
“你知不知道……我一路过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希助看着她,没有接话。
米菈却像根本不需要她回答,自己就先往下说了。
“我一直在想,万一这是假的怎么办。万一凯奇收到的是陷阱怎么办。万一我赶过来,看见的又是——”
她说到这里,他猛地上前抱住了希助,把她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口处。
那个字她到底没说出口。
屋里安静了。
最后还是希助先推了推米菈。
“先进来,把门关上。”
米菈怔了一下,随即立刻抬手把门带上。等她再转回身时,眼神已经完全没法从希助身上挪开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把那个最直接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而这一夜真正该说的话,也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