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还是有点难以相信……”
米菈看着希助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希助方才那番解释,实在荒谬得让人连反应都慢了半拍。什么叫被俘虏以后,既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折磨拷问,只是被改了性别,又被迫去演什么公主游戏?
这话若是换了别人来说,米菈大概会先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希助。
希助叹了口气,语气倒还平静。
“难以置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烛光里的手,“事实大概比我讲出来的还荒谬。”
米菈沉默着看她。
眼前的希助和她记忆里差了太多,可若仔细去看,又有很多东西根本没变。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劲,遇事先压住情绪再判断的习惯,还有那种仿佛再乱的局面也要先站稳的从容——这些东西,米菈只在很少数人身上见过。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会觉得希助现在这副模样,竟带着一点她曾在精灵大会里那些始祖精灵身上见过的气质。
那种举手投足间自带的安静和稳定还有优雅,像什么都没法真正逼乱她。
“那你呢?”希助抬眼看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米菈下意识低下头,手指也跟着攥紧了一点。
“就……过一天是一天吧。”
希助挑了挑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是么?”她目光落到米菈手上,语气淡淡的,“你撒谎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动作。”
她抬了抬下巴,点了点米菈下意识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米菈脸一下红了。
终究还是没逃过勇者大人的眼睛。
她安静了一小会,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其实……”她声音低了些,“我以为您真的牺牲了之后,就又把坏习惯捡回来了。”
希助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
“你又天天喝酒了?”
米菈轻轻点头。
希助闻言,只低低叹了口气,倒也没有真责怪她。
她记得很清楚,米菈刚加入勇者小队那阵子,就有酗酒的毛病。按她自己的说法,那是被巨龙囚禁太久时染上的。因为日日都被关着,无事可做,只有喝到迷迷糊糊,脑子才能少想一点那些糟心事。
后来还是希助盯着,她才一点点把酒量压下去。
可那天那种局面,换了谁都不会觉得希助还能活下来。米菈会因为这个再把老毛病捡回来,希助其实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别人呢?”希助继续问。
米菈想了想,才慢慢说道:
“凯奇先生重新回学院了,最近大概一直在王都和内廷之间来回跑。诺姆的话……应该回他自己的部族了吧,毕竟他有家,有族人,也不可能一直留在王都。”
希助点了点头。
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会儿。
米菈看着她,终于还是把自己一直压着没问的东西问了出来。
“那您呢?”
希助抬眼。
米菈咬了咬唇,声音也跟着认真下来。
“我不是问您现在变成这样……我是问,您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您既然还活着,又和王国重新接上了线。那您现在,是想回去,还是想继续查下去?”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空气都像静了静。
一旁原本正竖着耳朵偷听的绯月,也不自觉把背挺直了一点。
希助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回去是要回去,但不是停下。”
“圣地那边的线没断。我现在只是暂时退出来,不是放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副身体现在虽然暂时还撑得住,但本质上还是命悬一线。要想不死,我得继续往下找。”
米菈怔了一下。
“所以您还要回圣地?”
“嗯。”
“王国这边……”
“是借力。”希助纠正她,“不是归队,也不是回去躺着等别人替我查清楚。”
米菈慢慢点了点头。
希助现在并不是脱险了。相反,她只是从一个必死的局里,硬生生拖着命爬到了下一段路上。
她现在活着,不代表她已经安全了。
而是说明,她还得继续往前走。
想到这里,米菈心口反而更沉了些。
“也就是说,”她低声道,“您现在,其实还是很危险。”
她知道,希助这回不是在吓唬人,也不是在逞强。
她是在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到了这时候,旁边一直老老实实坐着的绯月终于忍不住了。
“溪竹溪竹——”她先是下意识叫出了平时的称呼,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不对,希助!原来你是那个勇者啊?!”
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溪竹?”米菈愣了一下,立刻转头看向希助。
希助抬手按住额头,难得露出一点“这下麻烦了”的神色。
果然,绯月已经完全来劲了。
“我之前还以为是你们口音不一样!”她一脸痛心疾首,“结果你连名字都是假的!”
米菈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向希助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新的复杂。
希助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把这层也解释了一遍。
“我现在大概只有四个多时辰会变回原本的样子,剩下大部分时间,都是现在这副模样。”她看了看绯月那副明显没打算轻易放过她的表情,又补上一句,“所以我给自己换了个名字。至少在外面,我不想让人轻易把现在的我和以前那个‘勇者希助’直接联系起来。”
米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绯月却还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还以为,这么久了我们怎么也算伙伴了。”她抱起胳膊,一副控诉模样,“结果你——”
希助无奈地白了她一眼。
“一个名字而已,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绯月一听,表情倒是一下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屋里原本压得发沉的气氛,也终于因为这一打岔松下来一点。
米菈看着这一幕,眼神却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她看清楚了一件事。
希助现在并不是一个人在硬撑。
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同行者,也已经重新抓住了继续往前走的目标。
可即便如此,她眼前这个人,仍然站在一条随时可能断掉的路上。
想到这里,米菈慢慢收紧了手指,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希助还活着”而松下去的东西,又无声地沉回去几分。
高兴当然是高兴的。
但只要希助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她就不可能真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