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菈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那我也叫您溪竹,可以吗?”
她像是觉得眼下的气氛实在太沉,才特意把声音放得轻了一点。
“这样也好和您以前那个身份区分开。”
“我觉得可以!”绯月立刻接了上来,像生怕晚一步这话就被别人抢走似的,“反正我叫溪竹已经叫顺口了。再说了——”
她故意拖长语气,眼睛弯起来,笑得有点坏。
“‘溪竹’这个名字,可比‘勇者大人’和‘公主殿下’都更适合现在的你。”
她特意把后面那两个词咬得重了些。
希助听得额角轻轻一跳,最后却还是懒得和她计较,只把鞋踢到床边,整个人往后一靠,直接躺了下去。
“随你们。”
这句话一落,屋里原本压得发沉的气氛,果然跟着松了些。
烛火在屋角轻轻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夜已经深了,驿站里外都安静下来,只偶尔能听见远处更夫敲过一声梆子,再顺着风悠悠飘远。
希助躺了一会儿,才偏头看向米菈。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米菈看着她,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回去。”她说,“我要跟着您……跟着溪竹。”
希助脸上的神色没太大变化。
这个答案,她其实早就猜到了。若不是抱着这样的决心,米菈根本不可能一个人一路追到边境驿站来。
可有些话,她还是得先说清楚。
“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勇者了。”希助抬起手,在灯下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副过分白净纤细的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没以前那么强,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人都护住。”
她说到这里,重新抬眼看向米菈。
“你可以回去。没必要继续跟我冒险。”
米菈却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摇了头。
“别人可以回去,我不行。”
她声音不大,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稳。
“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所以这次换我跟着您。”她看着希助,眼底那点倔强几乎一点不藏,“就算您不再是勇者,我也还是会站在您这边。”
屋里安静了一瞬。
绯月在旁边听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里顿时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来。
这话可不像什么普通的旧队友情分。
偏偏溪竹还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米菈,像是听懂了她的决心,却又根本没往更深一层去想。
绯月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她迟钝,还是该说她心大。
希助沉默了一下下,到底还是没有再劝。
因为她知道,米菈既然能追到这里,就不是自己三两句话能劝回去的。
“行。”她低声道,“那你就先听我把后面的打算说完。”
米菈立刻点头。
绯月也跟着坐直了些。
希助把视线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重新落回那种近乎公事的平稳。
“圣地外环那边,现在能摸到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摸完了。真正的线索还在更深处,可凭我们现在这样,硬闯只会再死一次。”
“所以接下来,我要先借王国的力。”她顿了顿。随后朝着绯月点点头,“你那边先稳住,你才能继续跟我走。否则你人跟着我,心还留在后头,迟早要出问题。”
绯月听完,只低低“嗯”了一声。
希助继续道:
“等王国那边给出回讯,能谈拢最好。谈不拢,我也会想别的办法。但不管怎样,下一步都不会变——”
她抬眼,声音也跟着沉了一点。
“我要进圣地内环。”
米菈看着她,心口微微发紧,却还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绯月也慢慢抱起胳膊,眼神却比刚才更亮了点。
“行吧。”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一点,“假如你那边真的能成,我这条命还得继续和你绑一阵子。”
希助白了她一眼。
“说得像我求你跟一样。”
绯月顿时瞪她:“喂!”
米菈看着她们两个这一来一回,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闷,竟也跟着散开了一点。
至少现在,她总算不是那个只能站在原地,听别人告诉自己“希助已经死了”的人了。
——
第二天一早,驿站的通讯法阵便再次亮了起来。
来敲门的是昨夜那名法阵师学徒,站在门外,声音压得低而谨慎:
“几位客人,昨夜留下的加急频道有正式回讯,请主发讯人尽快下楼确认。”
屋里的三人几乎同时醒了。
绯月昨夜睡得最晚,先是茫然地眨了两下眼,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一骨碌坐起。
“回讯?”
米菈已经先一步披上外衣,下意识看向另一张床铺。
希助此时正靠坐在床边,“走吧。”
三人很快下了楼。
通讯法阵间比昨夜更亮些,窗外的天色尚早,驿站里来往的人也不算多。那名法阵师正在整理晶石,见希助进来,便直接让开了位置。
“对方留的是正式回讯。”他道,“内容加密,仍只认原频道印记。”
希助点了点头,把昨夜那枚金属印片重新放入凹槽。而米菈与绯月仍只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
法阵轻轻亮起。
银白色的纹路从地面一圈圈铺开,最后在半空里凝成一道稳定的细光。紧接着,凯奇的声音便从那光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希助大人。”
比起昨夜那种匆忙压出来的短时联络,这次凯奇的声音稳得多,也沉得多,像是经过了整整一夜的协调与判断,才终于把该说的话都理清楚。
“王国内廷已收到您的正式请求,并已有初步回应。”
绯月和米菈同时屏住了呼吸。
凯奇继续道:
“其一,关于雾牙部族幸存者的安置问题,内廷已受理。边境方面会先划出一片临时缓冲地,并派人接触、接应现存族人。在正式安置决议下来之前,至少会先保证他们不被驱逐、不被任意猎捕。”
绯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抱着的,其实也只是“王国愿意松口、愿意给一条活路”的程度。可凯奇这段回讯,比她预想中还要更像一份正式承诺。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希助偏头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只重新把目光落回法阵中央。
凯奇的声音仍在继续:
“其二,关于圣地内环。”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明显更沉了些。
“内廷方面判断,先锋小队继续待在您所在驿站,意义已经不大。”
米菈微微一怔。
绯月也下意识抬起头。
“先锋小队原本的职责,是确认您是否仍然存活、是否具备营救条件。如今既已通过通讯法阵确认您的身份与现状,再让人继续赶来,只会拖慢后续安排。”
希助神色不变,只安静地听着。
凯奇继续道:
“因此,先锋队取消与您会合,原路回撤。”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项调动。”
法阵里的银光轻轻一晃。
“王国方面确认,旧圣堂体系中仍保留有一件可进入圣地内环的访问信物。此物存放在王国西境的一处旧封库中,不能外送,也不得代领,必须由您本人前往启取。”
绯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先一步开了口。
“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先换地方走?”
法阵里的凯奇自然听不见她,但希助已经替她把这问题问了出来。
“信物是什么?”
凯奇沉缓缓答道:
“旧圣堂印牌。”
“它本来属于与圣地内环有正式往来的旧朝圣使体系。王国断绝与圣地的大部分直接来往后,这东西便一直被封存着。”
希助听到这里,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
“为什么必须我本人去?”
“这是陛下的要求。”凯奇道。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法阵里的凯奇又补了一句:
“内廷的判断是,若没有这块印牌,您即便重返圣地,也未必能顺利进入内环。可若取得此物,至少会多一条不靠硬闯的路。”
希助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问:
“地方在哪。”
凯奇报出了一个地名。
那地方不在王都,也不靠圣地,而是偏在王国西境的旧修道地带。离她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近,却也绝不算顺路。
希助在心里很快把路线过了一遍,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一步,避不开。
凯奇的声音最后又低了一些。
“希助大人,这就是王国现在能给您的路。”
“先锋队不会再赶来护送,信物也不会被送到您手上。若您还要进圣地内环,就只能先去那里,把印牌取出来。”
“之后,王国才好继续配合您往下走。”
法阵中的光缓缓弱下去。
希助安静了会儿,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回讯到这里,便算彻底结束了。
银线一点点散回地面,法阵重新暗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通讯法阵间里一时很静。
米菈先看向希助,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犹豫。可希助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近乎平淡,半晌都没有说话。
绯月则慢慢抱紧了胳膊。
她心里其实还在为刚才那条有关部族安置的回讯发热,可又被“先锋队不来了、必须自己去取信物”这件事压回了现实。
王国确实给了路。
可这条路,还是得她们自己走。
过了好一会儿,米菈才先开口:
“那接下来……”
希助抬起头。
“改道。”
她顿了顿,“人多未必有用,真带一队人往圣地方向走,反而太扎眼。”
绯月听到这里,反而点了点头。
“也是。”她低声道,“我们现在这样,少点人盯着反而更轻松。”
希助看向她。
“你那边呢?”
绯月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雾牙部。
她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慢慢点了下头。
“我答应过你的。至少现在……我能安心一点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对她来说却并不容易。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把族人丢下,而是在给他们换一条别的活路。
而这条路,正是希助替她撬开的。
想到这里,绯月抬起眼,看向希助的神色也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那我跟你继续走。”
希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把目光重新转向米菈。
“你呢?”
米菈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我早就说了,本来就没打算走。”
绯月在旁边听得耳朵又有点想竖起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识趣地忍住了没插嘴。
希助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她转过身,望向驿站窗外。
晨光正一点点从边境高地上铺开,把远处的荒草和道路都照得发白。圣地的方向在另一边,暂时被她们放到了后头。可并不是断了,只是往后压了一步。
这一切都没有结束。
只是要回去之前,她得先把那块能敲开内环门的旧印牌拿到手。
想到这里,希助终于转过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静的干脆。
“收拾东西吧。”
“我们先去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