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初入西境

作者:心心祈愿 更新时间:2026/3/22 23:16:07 字数:4000

第二天。

边境驿站的晨雾散得有些慢。

天亮之后,院子里先是响起马匹甩尾巴的声音,随后才渐渐有了人声。巡夜的兵士换了岗,驿站的伙计扛着水桶从后院穿过,桶底撞在木栏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

希助推开窗时,外头的天还带着一点没彻底退干净的灰白。风从高地那头吹过来,裹着夜里留下的冷气,也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另外两个人还没真正起身。

绯月抱着被子蜷在床角,睡相和她平时那股机灵劲完全不是一回事,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耳朵虽然没冒出来,头顶的头发却翘了一撮,很有点不设防的傻气。

米菈则睡得规矩得多,背脊朝外,呼吸轻而稳,只是一只手到现在都还压在床边那根法杖旁,像哪怕睡着了也没彻底松开警惕。

希助看了她们一会儿,才慢慢把窗又掩回去。

昨天那场谈话过后,很多事情都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

绯月要继续跟着她,米菈也不打算回去。而王国回讯里那条“先去西境取印牌”的命令,更是把她接下来的路重新钉死了一遍。

旧圣堂印牌。

王国把能进入圣地内环的钥匙留在了西境。

她必须去拿。

想到这里,希助低头按了一下怀里的圣遗物碎片。那东西仍旧安静地贴着衣料,没有发热,也没有共鸣,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残金属。

“你起得也太早了吧……”

身后传来绯月拖得发软的声音。

希助回头,看见她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抱怨。

“我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过了这么久风餐露宿的生活,好久没这样舒服的睡过了。”

“那你睡。”希助笑道,“等下我们走的时候不叫你。”

绯月几乎是立刻清醒了一半。

“那不行!”

她一下坐起来,头发也跟着更乱了。希助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绯月嘟囔了两句,还是老老实实从床上爬了下来。

另一边,米菈也被动静惊醒,撑着手慢慢坐起来。她的金发经过这一夜休整,总算没前两天那样被赶路的灰尘压得没精神,可眼下仍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希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把放在桌角的水杯推过去。

“先喝点水吧。”

米菈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低低应了一声。

三人没花太长时间便收拾妥当。简单吃了一些早食,热汤、面饼和两盘切得粗糙的腌肉。绯月一开始还抱怨边境驿站的口味也太朴素,可真吃起来,手上动作倒一点不慢,没一会儿便把自己那份扫了个七七八八。

希助边吃边看窗外。

驿站门口已经有新的商队准备动身,边境兵士牵马走过,铁甲和靴子磕在石地上,响声一板一眼。和圣地外环那种明明人多,却从骨子里透着失序和灰气的地方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分规矩了。

“你在看什么?”米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低声问。

“路。”希助道。

“西境那边吗?”

“嗯。”

绯月一边嚼着面饼,一边插话:“我还是不太懂,既然王国知道那块印牌在哪,为什么不直接派人给你送过来?”

希助低头把最后一口热汤喝了,才放下碗。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通行文书。”她语气不快不慢,“按凯奇的意思,是国王陛下的指示,我必须亲自去拿到手,。”

“必须亲自吗?”绯月咽下嘴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那听起来怎么像是有阴谋似的。”

“通常来说,这种级别的通行证确实是要付出点代价的,可能陛下有他自己的用意吧。”希助说道。

绯月憋了半天,最后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能是吧。”

米菈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倒是认为,王国其实是在借这块印牌,再确认一次您现在的状态。”

希助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也对。”她说,“他们不光是在给我路,也是在看我还能不能走这条路。或者说,确认‘勇者’这个人还是不是能有守护王国的力量......”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

绯月抱着碗,先是若有所思地盯了会儿桌面,随后忽然抬头:“那守着这东西的人真会把东西交给你吗?”

“交还是不交,也得见了再说。”希助站起身,顺手把钱压在桌角,“总之,走吧。”

绯月只好跟着站起来,嘴上却还在念叨:“我总觉得这种‘某些神秘的人守着印牌’的故事,听起来就不像什么轻松活……”

“你在圣地外环的时候,可没这么会怕。”

“那是因为当时我不知道后面还有这种人等着啊!”

希助没再搭理她,径直往外走去。

三人离开驿站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边境高地往西的路不算难走,却很长,路边大片大片都是低伏的荒草和被风磨得发白的石地。偶尔有零散树林从道旁掠过去,更多的时候,视野里只有路、天和被风反复压平又吹起的草浪。

这一路比圣地到驿站那段要安稳得多。

没有追兵,没有塌陷的密室,也没有井下那种一抬头便知道头顶还有东西要压下来的窒息感。可也正因为这样,三个人反倒第一次真正有了空闲去看彼此。

最先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是绯月。

马车晃了小半日后,她终于把脑袋从窗边收回来,扭头盯住希助。

“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希助眼都没抬:“你今天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绯月抱起胳膊,一脸不服,“你看啊,米菈会魔法,你会砍人,也会魔法,我呢?我除了能听、能看、能跑一点,真打起来和送菜有什么区别?”

米菈听见这话,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其实已经发现,绯月虽然嘴上总像闲不住,可心里对这件事是在意的。她可能不止一次在圣地那边真正拖过后腿,也不止一次在危险里清楚意识到——希助若哪天真撑不住,她自己现在这样,根本接不住场。

希助倒是没立刻接她的话,只把手里那张简略地图折了一下,才淡淡笑道:

“你终于发现了?”

绯月顿时被气得瞪她。

“喂!”

希助懒洋洋地揉了揉眼睛。

“你现在知道这点,至少比一直装看不见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战斗这种事,本来也不只是会不会砍人、会不会施法。你那双眼睛和耳朵,已经比很多人有用了。”

绯月听见前半句还有点想炸,听到后半句却又愣了愣。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希助否认得很快,“我是在说事实。”

绯月张了张嘴,只是把脸转到一边,小小地“哼”了一声。

米菈在一旁看着,倒有点想笑。她原本还觉得绯月这种性子和希助大概要一路顶一路吵,可看久了才发现,这两人之间的节奏其实奇怪得刚刚好。绯月闹归闹,真到关键时刻反而很能听进去;希助虽然总是在嘴上没让绯月占到便宜,可只要开口了,绯月多半也真信。

马车又往西走了半日,直到临近黄昏时,她们才在官道边一个不大的补给镇停下。

这地方比边境驿站热闹一点,却仍旧带着强烈的西境气息。石墙砌得高,屋顶压得低,街上来往的人里有不少是运盐和运矿的车队,酒馆门口挂着粗麻帘子,连风里都混着一点烈酒和兽皮晒干的气味。

三人在镇上简单吃了些东西,顺便换了马,原本打算不多停留。可就在绯月从店家手里接过水囊时,旁边桌上一群跑商的人正喝到兴头上,声音压不住地飘了过来。

“……你们这趟真要往西边旧院去?”

“去个鬼,只从那边绕道。”

“也对,那地方邪得很,谁愿意真进去啊。”

“听说那个女人还活着?”

“活着呢。前朝留下来的怪胎,守着死人骨头和旧仓库,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绯月动作一顿,立刻朝那桌看了过去。

另一个商人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你说的是那个研究兽尸死灵学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西境这边,提起希薇娅三个字,连巡边的都绕着走。”

“也是。谁家正经学者研究魔兽尸体啊。把死了的东西拆下来,炼成符文贴自己身上……啧,光想想都瘆人。”

“瘆人算什么,听说一个没学好,连人样都保不住。”

“所以才被前朝赶到这儿守库吧?”

“赶?我看她八成是自己也乐得不回去。”

几人哈哈笑起来,酒碗碰在一起,声音闷闷地响成一片。

绯月抱着水囊,一时没动。

等她回到桌边时,眼睛明显比刚才更亮了点。

“溪竹。”她压低声音,“我刚刚听见了。”

希助正低头整理手边的行囊,闻言连头都没抬:“听见什么。”

“他们再谈一个叫希薇娅的人。”绯月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那些跑商的在说她。什么前朝留下来的怪学者,什么研究兽尸死灵学……”

米菈本来还在喝水,听到这里也抬了头。

“兽尸死灵学?”她皱起眉,“那不是旧院派里很偏的一支么?”

“你知道?”绯月立刻看向她。

“只听过一点。”米菈想了想,神色也认真起来,“学院里很少提,因为这门学问太偏,也太危险。它不是在学怎么驾驭活着的力量,而是在碰死掉之后还残留着的力量。”

希助这时候才终于把目光从行囊上抬起来。

“说具体点。”

米菈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从死去的魔兽尸体上,提取它们生前一部分能力,再浓缩成可暂时调用的符文。”她顿了顿,“可这种东西最难的地方,不是提出来,而是怎么在使用时不被它反过来吞掉。”

绯月听得一愣一愣的。

“反过来吞掉?”

“嗯。”米菈低声道,“活物死了,力量却没彻底散掉,这种东西本来就危险。若控制不好,借来的就不只是力量,还有**、残魂,甚至是你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过具体使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从来没有见过。”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绯月抱着水囊,先是眨了眨眼,随后竟慢慢皱起了眉。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听到“死去的东西里还残留着力量”这句话时,脑子里竟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见过。

而是……像她能想象到那种感觉。

那种某个东西明明死了,却还在边缘留着一点回响的感觉。

希助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绯月回过神,立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怪异感说了出来,“就是觉得……这门学问听起来很脏,也很危险,但我好像又没那么讨厌它。”

米菈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希助却先一步开口了。

“那或许说明你和这个学科有点缘分。”

绯月一怔。

“啊?”

“你不是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觉么。其实按照我的了解来说,每个人都会有最适合自己的东西,有些人是剑术,有人是弓术,而有些人是魔法,我一直觉得是这些东西认人,而不是人主动去选择自己最擅长什么。”

绯月低头拧了拧怀里的水囊。

可心里却道,溪竹说得不算错。

她刚才确实不是害怕。

更像是……好奇。

这种好奇甚至细得有些发痒,像什么东西在她灵魂边上轻轻碰了一下,没留下伤,却留了印子。

希助收回视线,重新把行囊系好,起身时只淡淡丢下一句:

“走吧。”

“既然都听到这份上了,或许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米菈和绯月也跟着站起身。

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西境的风从街口一阵阵卷过去,吹得酒馆门前那道粗麻帘子翻起又落下。远处的道路向更西边延伸,没入大片暗下去的荒地和旧山影里,像一条把人一点点往别的时代里带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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