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人再次见到绯月时,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被掏空了一层。
眼睛里的光仿佛都没了,平时那点灵动劲儿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一副“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模样,看着就知道,她的世界观大概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绯月眼睛一抬,看见站在屋外的希助和米菈,顿时像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一下甩开希薇娅的手,哭着朝她们冲了过去。
“呜啊啊啊啊——!”
她一头扑到希助面前,死死抱住她,整个人都快挂到她身上去了。
“恶魔啊!溪竹!这个女人是恶魔啊!”
希助被她撞得往后晃了一下,抬手按住她的肩,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可她这边还没来得及问,希薇娅那边已经先不乐意了。
“说什么呢!”她一叉腰,瞪着绯月,“叫老师都忘了是吧?明天加练!”
“啊?!”
绯月一听这语气根本不像开玩笑,顿时更慌了,立刻往希助身后缩去。
“不、不要!溪竹,我们走吧!这家伙不是人类了!”
看着绯月这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米菈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同情她还是先笑。希助倒是没立刻表态,只抬眼看向希薇娅,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
“希薇娅小姐,这……真的是正经教学?”
希薇娅撩了一下自己那乱糟糟的灰发,嘴巴一撇。
“对老娘这门学问来说,当然算正经。”她说着,又抬手朝绯月那边一指,“你别只听她哭,刚长尾巴的时候她可兴奋得很。”
希助这才低头看向绯月。
“到底怎么了?”
绯月还是那副泪眼汪汪的样子,抱着希助不肯撒手,像生怕一松开自己又要被拖回地下室。
在她语无伦次地控诉了好一会儿之后,希助和米菈总算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希薇娅这家伙的教学方式,贯彻的是彻头彻尾的“先实践,后理论”。
按她自己的说法,兽尸死灵学这种东西,若是不先亲身感受一下“变化”和“残留力量”到底是什么,再多理论都是纸上谈兵。
于是她把绯月按在椅子上之后,二话不说,先给她上了一堂“体验课”。
最开始,其实还算……勉强在人能接受的范围里。
希薇娅拿出来的是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小符文,作用也不算太吓人。她把那东西贴在绯月后背,再让她短暂吟唱,下一秒,绯月身后居然真的长出了一条猫尾巴。
是那种毛茸茸的、会自己轻轻摇晃的尾巴。
按绯月自己的话来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条尾巴在摆动,像它原本就该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那时候她还挺高兴。”希薇娅在旁边补了一句,“尾巴一出来,眼睛都亮了。”
“那是因为我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当然会觉得新奇啊!”绯月立刻回头反驳,声音都还带着点哭腔,“而且你还、你还上手摸了两下!”
米菈听到这里,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希薇娅却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反而很理直气壮。
“手感很好啊,不摸一下怎么知道成没成功?”
“这是重点吗?!”
绯月差点又要炸毛。
不过,比起后面发生的事情,这点羞耻感确实已经不算什么了。
真正让她心态崩掉的,是接下来的第二步。
希薇娅很快又拿来一枚术式符文,直接贴在了绯月的右手上。光芒一闪过后,绯月那只手居然真的变了。
不再是人类女孩纤细的手臂,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魔兽猩猩手。
毛茸茸的,灰黑色的,粗壮得几乎和她大腿一样粗。
绯月一说到这里,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显然回想一遍都觉得头皮发麻。
“它甚至比我整个人看起来都更有力气!”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声音里满是悲愤,“而且她还让我去试!”
“效果不是很好吗?”希薇娅在旁边悠悠插话,“二十几块木板,你一巴掌就劈碎了。那可是纯力量型的残留符文。”
“可它是一只猩猩手啊!”绯月几乎是喊出来的,“长在我身上欸!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米菈一时没忍住,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一声。
希助虽然没笑出声,可嘴角也明显动了一下。
绯月见她这反应,顿时更委屈了。
“你还笑!”
“没有。”希助很平静地否认。
“你明明就有!”
绯月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可这还没完。
在猩猩手臂之后,希薇娅又连续给绯月试了几种不同的残留符文。有的让她耳朵变尖得离谱,有的让她背后生出一截诡异的硬壳,还有一种更夸张,绯月死活不肯细讲,只红着脸骂了一句“反正变态得要命”,说什么都不肯往下说了。
总之,到后面她已经开始挣扎着抗议,再不上理论课、再不让自己出来,不管说什么都不跟着学了。
希薇娅大概也是怕真把自己刚捡到的好苗子吓跑,这才勉强给她放了出来。
听完整件事后,米菈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十分复杂。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很有希薇娅小姐的风格。”
“你这算安慰吗?”绯月泪眼汪汪地看她。
“算……总结?”
“米菈!”
希薇娅等她们把这阵闹腾消化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拍了拍手。
“行了,嚎也嚎完了,感受也感受过了。”她挑着眉看向绯月,“等你休息会就上理论课。”
绯月整个人一僵。
“还、还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希薇娅理直气壮,“刚才那叫体验,让你知道这门学问不是纸上谈兵。不是说过了吗?”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旧笔记,“啪”地拍到绯月怀里。
“先把前面三章背了。”
绯月低头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根本没见过的术式结构和注解,顿时眼前一黑。
“……老师。”她声音都飘了,“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希薇娅笑眯眯地回她,“你已经把猩猩手都用过了,现在退出,你亏不亏啊?”
绯月:“……”
好像,还真有点亏。
希薇娅一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小姑娘心里已经动摇了,立刻趁热打铁地把人往地下室里领。
“走走走,今天先不让你乱变了,咱们先认材料、认残留性质、认符文边界。你不是能感觉吗?那就从你最擅长的开始学。”
绯月就这么被半哄半骗地重新带走了。
临下楼前,她还不忘可怜巴巴地回头看希助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显——
你真的不救我?
希助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淡定得很。
“你不是要变强么。”
“可这也太——”
“加油。”
说完,她还真就不管了。
绯月顿时一脸“我看透你了”的悲愤表情,被希薇娅拖了下去。
等地下室的门一关,楼上楼下终于算是安静了些。
米菈看了看希助,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忽然轻声开口:
“溪竹大人。”
“嗯?”
“今天晚饭……要不要我们来做?”
希助闻言,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几乎是立刻点头。
“做。”她答得异常果断,“再让希薇娅做下去,我怕明天绯月还没学会兽尸死灵学,先被她的食谱送走。”
米菈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拍即合,便直接去了厨房。
希薇娅的厨房和她的人一样,看起来乱,却又不是完全没章法。架子上堆着不少颜色奇怪的调味瓶,角落里还晒着一些一看就不太适合正常人吃的可疑材料。好在米菈翻找了一圈之后,还是成功找出了几样相对正常的蔬菜、肉和面粉。
“至少今天不用再喝蓝汤了。”她松了口气。
希助靠在门边,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挑出来,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陌生。
米菈在勇者小队里本来也会做饭,只不过从前大多数时候,她自己都是被照顾得更多的那个。如今到了这里,反倒自然地承担起了这类琐碎事。
“怎么了?”米菈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问。
“没什么。”希助走过去,顺手拿起案板边的一把小刀,“只是突然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更像样了。”
米菈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发红。
“这算夸奖吗?”
“你要是想听成夸奖,也可以。”
米菈轻轻笑了笑,把切菜的任务分了一半给她。
厨房里很快响起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窗外天色一点点往下沉,屋里却慢慢暖起来。这样的安静和烟火气,对她们来说都已经算难得。
厨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楼梯口,希薇娅正一边伸懒腰一边往上走,后头跟着抱着厚笔记、满脸生无可恋的绯月。
显然,这一下午的理论课对她来说并不比猩猩手轻松多少。
“我终于知道,”绯月一上楼就幽幽开口,“什么叫实践虽然痛苦,但理论更折磨人……”
希薇娅立刻不满地敲了下她脑袋。
“少装。你记得挺快的,别以为老娘没看出来。”
绯月捂着头,小声嘀咕:“记得快又不代表我喜欢背……”
她话刚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只是她。
走在前面的希薇娅也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因为此刻站在厨房里的,不是她白天见惯了的那位“公主殿下”溪竹,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男身希助。
肩线更开,轮廓也更利落,白发束在脑后,抬眼看过来时,那股之前一直被女身柔和掉的锐气一下又回来了。
希薇娅整个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慢慢眯起眼睛。
“……哦?”
绯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啊,对哦。”她抱着书,小声补了一句。
希薇娅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你是,那个白发小女孩?”她看着希助,眼底终于浮起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兴趣,“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说的‘明天就知道了’的意思啊。”
她说着,慢慢走近了两步,几乎像在重新打量一个新材料。
“怪不得你昨天非要睡沙发。”
希助对她这反应倒不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希薇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希助看了一圈,越看眼神越亮,到最后甚至抬手托住了下巴,像是脑子里已经瞬间过了十几种可怕的推测。
“有意思。”她低低笑了一声,“太有意思了。”
绯月一看她这表情,立刻警觉起来,抱着书往旁边缩了缩。
“老师,你这个样子很像又想把人绑起来研究……”
“胡说。”希薇娅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哪有这么没礼貌。”
说完这句,她自己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至少今天没有。”
绯月:“……”
米菈在一旁没忍住,抬手捂了下脸。
而希助则只是把锅里的汤又搅了一下,语气平平地开口:
“吃饭的时候,你最好先把你脑子里那些主意压一压。”
希薇娅这才轻哼一声,暂时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行吧。”她拉开椅子坐下,“反正你们今晚又跑不掉。”
屋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桌上摆着的是正经食物,不是蓝汤,也不是绿色咖啡。绯月抱着她那本厚得吓人的笔记,终于重新感受到一点活着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