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娄关城的时候还是凡人,翻越高山需要大概两个时辰,成为了修士,就算只是普通的练气一层,一炷香就到半岭村了。
袅袅炊烟的山村成了现在的寂静之地,走进村子里,还能闻到残留的血腥气,地面呈现暗色,屋顶有鸦雀停留。
“这…是你家?”
计筝飘荡了一整个村子,别说人了,就连条鸡犬也没有。
“嗯,被屠村了。”
羿瑶淡声道。
“啊?屠…屠村?所以是说,你的父母也死了?”
“不然呢,后山就是他们的坟墓,还是我亲自埋的。”
“你想去看看?”
“不,不是,你怎么表现的这么…冷漠?”
计筝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询问。
看到这家伙对待自己这么恶劣,面对袁悦她们又会示弱,她就猜到羿瑶不简单了。
就是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自己被屠村了的事。
有点,不像人了。
“当然是因为我报仇了,没有了该憎恶的对象。”
羿瑶看出了计筝对自己的忌惮,想了想,为了践行自己的人设,还是替自己辩解一句。
当然,解释自然不只是对计筝说的,还有那个说不定正在偷听的郑宵月。
渡劫期修士恐怖如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灵识延展到了哪,也不清楚是不是正在盯着自己。
不过,一般的修士是不会把灵识延伸很远的,那样听到的无用信息太多了,时间长了扰人。
“报,报仇了?”
“嗯,是山匪,算算时间,尸体应该被野兽吃光了吧?”
“……”
计筝住了嘴,她按理来说应该是个恶鬼,竟然会因羿瑶的凶残而感到畏惧。
杀了人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重点是对方的态度,平静得像杀的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小虫子。
不明白计筝怎么更胆怯了,羿瑶索性也不想了,开始按记忆中的山路走,找到那处洞穴。
或许是王凡做了什么,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听到鸟雀的声音,野兽的足迹也很少。
两处距离算不上远,比半岭村到娄关城要多半柱香的时间,找到地方后,太阳已经移到了山后,林间一片昏暗。
洞口隐秘,两人又花费了些时间寻找,最终在林间某处的石块下找到了。
重归旧地,计筝心情说不上的复杂。
想到还要见到那个曾帮助过自己,最后却成为自己痛苦来源的少女,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秦画在自己印象中是个腼腆有些坏心思的少女,但从羿瑶口中得知,现在的她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我可以反悔吗?”
“别开玩笑。”
察觉到身旁之鬼的胆怯,羿瑶立刻回道,语气严肃:“你在‘近乡情怯’个什么劲?”
“不,你不懂,许久未见过了,物是人非啊。”
计筝语气深沉,用一副‘你还年轻’的眼神注视着羿瑶。
羿·四百岁的老家伙·瑶:……
“唉,刚才只是一时脆弱,走吧,我不会真的反悔的。”
数年的折磨已经异化了计筝的人格,她现在半分不见曾经铁笼里时,分出食物、带领人们逃跑的善良了。
现在活在世上的,只是一个同名同姓、想要解脱的恶鬼。
越是向洞穴深处走,阴冷感就越强,闻到腐烂掉的残羹剩饭的气息,暗了的光又亮起,数个铁笼映入眼帘。
笼门开着,却无一人逃出来。
秦画蹲坐在这片宽阔地带的中央,看着面前一排铁笼,怔怔地失神。
奴印已经彻底侵蚀到这些人的魂灵中,施法者的思想便是他们的思想,施法者的命令便是他们的一切,是付诸生命也要遵守的。
——不能逃走。
这个命令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中。
即使王凡死了,也不会消失。
听到身后传来的异样声响,还沉浸在无能为力的悲伤中的秦画,回过神来,扭头望去。
一实一虚的身影隐约出现,然后逐渐清晰。
两人都不是生面孔,一个是前不久还见过的,一个是……?
辨认出那人,秦画瞬间瞪大眼睛,哆嗦着嘴唇,不确定问:“计,计筝…?”
“是我。”
数年过去,仅凭一面还是能认出自己的身份,这足以说明她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了。
计筝心情复杂。
“你…你还活着?”
说完,秦画又自顾自地否认:“不对,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
“怎么可能还活着,我可是亲手把脑袋埋下去的。”
泥土的潮湿,头颅残留着的温软触感,还有黏腻到想吐的血液,这一切,她都记忆犹新。
每次深夜都会因为梦到这个场景而惊醒。
不可能还活着。
但,真的不可能…吗?
虚幻的边缘,隐约映射出那个猜到的真相——对方变成鬼了。
确实死了,也确实活着。
意识到这点,秦画大脑开始像注入了浆糊一样,运转不动。
她神情恍惚地盯着计筝,说不出什么话。
如果真的还活着,那自己的赎罪…她有看到吗?
一开始没出现是不是还有怨,那现在出现了,是不是说明已经原谅自己了?
“我还活着。”
心情乱糟糟的,无数想法萦绕脑海,回过神的时候,脸颊被一双冰凉的手捧起。
是计筝。
“不,不可能,她不会来看我的,她恨我。”
秦画喃喃道。
没有什么比当事人清楚最好的朋友恨自己更痛苦的了。
“我确实恨你。”
计筝声音冷冷的,说出秦画最不想听却又最正确的结论。
“但不是因为当初的事。”
强行让秦画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她继续说:“你知道吗,因为你还苟活在世上,我就没办法真正死去,被王凡折磨了一年又一年。”
“…欸?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现在去死!”
“在说什么蠢话啊——傻瓜!”
“我这是迁怒!”
她恨铁不成钢地揉着秦画的脸,活人独有的温热触感,对已经变成鬼的她来说格外治愈。
“不管怎样,我现在活着,也是因为你,所以,谢谢了。”
本来想着说出什么残忍的话,把几年来的痛苦全都宣泄出去,可看到秦画和几年前如同一辙的傻样,计筝动了恻隐之心。
既然如此,还是心平气和的把事情说清楚吧。
把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你没有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