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样干下去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退休?青年没来由地边走边想。
这里是地下城,仅有半人高的魔力水晶嵌在建筑的墙壁上提供着微弱的光线照明,他也搞不清楚这里是几个千年前的古代地下城市了。
说是城市,但这里周围几乎都是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房屋,能有个房屋样子的寥寥无几。
抬头看去能看到百来米高的半球形洞顶上嵌入着同样发光的魔力水晶,零零散散的好似星空。
青年在这里工作时不止一次感觉到:这地方看着简直像是被无形的圆球包住后整个埋入了地下一样,这么高和规整的洞顶一点都不像是自然生成的。
唉……这里毕竟是迷宫,关于迷宫还有着很多未解之谜,其中就包括迷宫的生成方式。
胡思乱想了一会后青年便收回了思绪,他连自己从哪来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思考这些事情也并不会对他的现状有帮助。
青年名叫厄里,他的名字普普通通,这甚至不是他唯一的名字,只不过是最常用的。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叫什么不重要。”他的上司布莱尔是这么告诉他的,不过厄里更喜欢称呼他“老布头”。
厄里行走在以古代城市为基础生成而来的地下迷宫中,却并不是冒险者更不是什么魔物猎人或是考古学者、寻宝家之类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完成被老布头要求的工作,收尸,他是一名不怎么不受人待见的晦气的收尸人。
老布头是这样和他说的:这些在迷宫里死掉的人,他们的灵魂是无法正常脱离身体的,灵魂在迷宫中无法像在外面那样一段时间后脱离身体,回归灵魂海。
而是会被迷宫里的一种现在还搞不清楚的机制困在了身体里,时间久了这些人就会变成危险的亡灵魔物,或者是更加危险的无法被一般武器攻击到和杀死的幽灵之类的存在。
厄里也不知道老布头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他没有去过图书馆读过书,也没有进学院学习过,写字也只会些基础的,比如写“厄里”这个最常用的名字。
连识字阅读的能力也是老布头为了让他更好的给自己干活才找人教他的。
不过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常识”都是老布头骂他蠢,说着“连着都不知道”时和他说的。
总之,为了不让迷宫的攻略难度变得更高,也是为了人文关怀啊不让遗体被魔物侮辱糟蹋。
更是为了人族的尊严啊荣誉啊道德啊之类的他不太懂的词语,就需要每个迷宫都需要专门有人去回收遗体。
不过在迷宫中探险本身就已经是很危险的事情了,更不要说带着遗体这样死沉死沉的重物在迷宫里走了。
可以说完全就是送死的行为。
自身难保的冒险者可不会去回收遗体。
本身就需要带回魔物尸体当战利品的魔物猎人更不会带上这更多的负重。
以赚钱为第一自身安全为第二的考古学者和寻宝家们就更不要说了。
厄里想: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提出的时候对每个人都是有利的,大家都说支持,但需要实施的时候却没人敢承担风险,尽管这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
最后还是要由这个帝国的迷宫管理局,给在国土内发现的每个已记录在档案的迷宫派发管理者入驻。
帝国提供资金和资源,由管理者自行招聘人员,来管理迷宫中的各种攻略开发事项,收尸人这个工作也在其中,厄里的上司就是现在这座地下迷宫的管理者。
厄里会得到这个危险的职业也是拜他所赐。
因为一些原因,厄里也没有拒绝的选择。
不过乐观一点,好歹也是帝国给的工作,起码平时也不会拖欠工资什么的。
“总算到了。”
他穿过满地碎石破瓦的废墟街道,一处巨大的经由多年人工修缮的喷泉出现在眼前,水池旁边有着很多篝火烧尽后留下的灰堆。
因为这里有源源不断的干净水源,不少人会选择在这里休息。
潺潺水流从中央的泉眼中涌出流入直径十来米的圆形水池内。
可能因为几千年过去了,泉眼有些枯竭,涌出的水量已经到只能淹没浅浅六七厘米的一层池底的样子。
喷泉上本来有着石刻雕塑,但现在那位置只留下雕像的下半身,其余部分早就被打碎了,散落在池子里,其中还算完整的半个头还躺在那。
此刻它低垂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厄里。
那雕塑的眼神给他的感觉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灭杀在这座古城里,几千年过去了灵魂也无法安息的居民。
“越过喷泉,再往前走就是内城的区域,遗体就在前面了。”
厄里自言自语道,这次需要回收的遗体位置是死者的队友们告诉他的,倒是省去了不少找的时间。
毕竟有些家伙独自进入迷宫里出事了,死在哪里了都没人知道,要确定人是否已经死了的方法也只能靠每个区域入口的登记簿。
那上面登记的名字中只有进入却没有离开记号的,时间超过三天的,那些名字多半就已经遇难了。
不过…厄里也觉得有些晦气从未在那上面写过名字,反正自己要是一段时间没有回去报告,老布头也知道他死了。
当然,进入更深的迷宫区域会花费更多的时间,这个失踪时间也会延长。
厄里就只能在这些人失踪时的区域里不停地搜寻,不停地走。
实在找不到人或者遗体也没办法了,只能就这样放任他们变成亡灵魔物了。
反正对于他来说一两个这种魔物还是好处理的,他也有处理的手段,还能省去找的功夫,只是处理亡灵魔物老布头是不会给他报酬的。
这里只有厄里一个收尸人,这里又大的吓人。
在这座古代灭亡的王国王都里,光是外围这些有些坍塌但没完全变成废墟的房子就有几百栋。
其中越是往王都中心那座高耸尖顶城堡靠近,房屋被破坏的痕迹就越少,也越多和密集,估算下来也有数千栋。
真要一个一个去找怕是老死了也找不到几个遗体,天呐…老布头就不能给我找几个好同事吗?。
厄里在水池的边上把背包放下,里面放着些许干面包,难吃的魔物肉干,一些药品,已经空掉的皮革水袋,还有几个折叠起来的空布袋。
背包的最里面的是一些迷宫里捡到的可能会值钱的稀奇古怪的小古董。
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大的,只是太大的宝物古董太重了他也带不走。
本来作为迷宫管理的工作人员是不允许拿迷宫里的宝物和遗物的,但是这类工作危险不说,工资也不高,这些灰色收入也成了收入的一部分,老布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背在身上的包袱还有一个斜挎的武器袋,是用长长的一张魔物皮革做成的。
上面一列一列缝着许多皮带,武器可以捆在上面,这样让他可以一次性多带几把武器,一卷起来就变成了近似长圆柱形的大袋子,武器的把柄露在外面。
再用缝在外面的皮带一捆紧,就能卷成一个圆筒,很方便地背在背上。
武器袋厄里是不会轻易放下的,他习惯一直背在身上。
在这地方松懈一秒钟都可能丧命,谁知道这里的魔物会何时何地从哪个阴暗角落里冲出来袭击自己。
他站到了水池边沿的石砖上,转头四处观察了一会,确定周围没有魔物后,蹲下来把水袋放入浅浅的水里,冰冷的泉水缓缓流入里面。
厄里从水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一个神情淡漠的十七八岁的青年,脸颊消瘦,五官有些普通,表情有些死。
青蓝色的眼眸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一点对未来和生活的期望,右眼下方有着一道细小的横向疤痕。
头发有些长,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打理过了,为了不影响工作绑成了狼尾,蹲下时垂在肩膀上。
以前还是淡金色的头发不知何时起变得灰白,只有几根发丝算是淡金色的,什么时候从长了几根白发变成只有几根是金发也不记得了。
身上穿着普通的粗布衣物,但也用厚实的皮革做成的护具护住胸口,保暖还能防刺,起码不至于让魔物张口一咬就能咬穿。
手和手臂都穿戴着薄薄的铁制手铠一路连到肩膀,这样保证一定的防护又不至于太重影响活动,臂铠铁片上的魔物牙印就是最好的证明。
鞋子则是在皮靴的基础上缝上了一片片同样轻薄的铁片加强防护。
连鞋底也有着铁片让整双靴子有些重,但是存在一些人为的或者迷宫生成小型陷阱,会让踩到的人脚底被锋利的刺扎穿,所以脚底的防护是必须的。
大腿不用铁来加固防御也是因为太重了,但也绑上一些皮革护具。
为了保护双腿也不能完全不要防御,在迷宫里让双脚受伤了导致行动能力变差或者丧失,可比手臂和躯干受伤严重多了,毕竟出不去迷宫就是死路一条。
“要是这个国家的人知道了自己国家的存在时间还没有这处喷泉长时…会作何感想呢…”
厄里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份孤独的工作让他习惯了靠自言自语来维持理智。
装完水后他回到了放背包的地方,拿出干面包,就着水喝才勉强吞下,坐在地上恢复着体力。
接下来就要进到内城区了,里面的魔物比一路走来的外城区更加危险凶暴,碰上一些高危的精英魔物更是致命,连熟练的冒险者小队碰上都会发生伤亡。
他只有一个人,更要做好准备。
“再过一遍计划:尽量避免战斗,回收遗体后就马上退出来,必要时遗体和背包都可以抛弃掉,想好内城特有魔物们的应对方式…”
“还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要分清楚幻觉们。”
休息好后,厄里自言自语地预想着可能发生的情况,重新背上背包走入了内城的城门。
“找到了,还好他们没有记错位置。”
一天后,厄里在内城区一处倒塌的墙下碎砖里发现了遗体。
一个身形有些消瘦的男人,是一名剑士,肤色苍白已经死去多时,他的剑就脱手掉落在一旁。
他的队友们说他是被刃齿猪顶住撞在了墙上,连带着把整堵墙都撞碎了。
看样子在被掉下的碎砖砸死前可能就已经因为内脏被压碎死了。
被碎砖块盖住了遗体,看外表也没有被魔物啃食过,内脏啊脸啊手指都是完好的在身体里和身体上。
太幸运了,厄里这样想着,比起那些更普遍的情况,身体残缺甚至是碎成好几块的遗体,这样完整的遗体省去他去寻找凑齐的功夫。
以前有一次要将被魔物撕的粉碎的遗体带回去,厄里还要拿手一捧一捧装起来,偷懒只回收了其中较大的部分,结果交差时被老布头一顿臭骂。
发布回收遗体委托的人看到了他带回来的大部分的同伴,呕吐着晕死过去了……
“诶……赶紧装好带回去吧。”
厄里掏出粗麻布袋,将碎砖中的遗体扒拉出来,随后熟练地在衣物口袋里搜寻了一番,打开嘴巴检查金牙,拿走了全部值钱的东西后才装入袋子里。
用口袋上预先穿好的绳子一拉,袋口缩紧遗体就这样稳稳当当地装在里面了。
厄里握住长长的绳子搭在肩上身体微微前倾就这样拖着开始走回去。
可惜这个人也不是很有钱,不过剑倒还算完好,可以使用,厄里已经收到了武器袋里。
这部分钱就当是给额外收入了,毕竟工作内容就只是回收遗体,这些身外之物谁知道是遗失了,还是被其他冒险者拿了,还是被魔物叼走了呢。
可怪不到他头上。
“说起来……他们是遭遇了内城区的危险魔物刃齿猪的袭击啊,要是碰上了我逃得掉吗……”
刃齿猪是看着很像野猪的魔物,但是体型更加庞大,高高隆起的背部快要有一层小木屋那么高,獠牙是两把锋利弯曲的锯齿铁刀,冲锋的时候会把路径上的生物洞穿切割,就是一台活体切肉刀。
不过这样笨重的魔物在冲锋时很难转向和停止,要是能把它的冲锋引到大石头之类的坚硬物体上估计能把自己撞晕死过去,在那时候给出致命一击将其杀死就可以了。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躲开冲锋攻击,却刚好避开的长刀獠牙,结果还是被刃齿猪的头顶着撞到墙上给挤死了,如果没有墙估计被撞飞出去也只是摔点伤而已。
……如果如果,都如果了,如果有力量的话就算是这样的精英魔物不也能随便杀掉吗。
在迷宫中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连最起码的睡眠也不被允许。
厄里的思维已经开始发散了,冒出的困意让他必须一刻不停地想事情来维持住清醒,想什么都好,努力着让自己不睡着。
一个人的情况下在这迷宫里睡觉无疑是自寻死路的,冒险者还能组成小队轮流警惕来睡觉,但厄里只有一个人。
除非是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不然完全不敢睡啊。
要是……要是能多一个人就好了……
这样想着时,厄里有些失焦的视野前方出现了跟他年纪相近的黑发青年。
青年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表情平静,脸上无悲无喜。
厄里见过他……倒不如说,就是厄里给他收尸的……
青年的穿着在厄里看来十分怪异,白色的轻薄上衣中间是一排纽扣,领口是折叠立起来的,穿的黑色长裤也是薄薄的一层顺滑布料,鞋子则是用交错排列的绳子绑在脚上的。
听镇子上酒馆的人说,这种穿着怪异的人都是从另一个叫做“灰石”的世界来的。
那个世界有着完全不同于我们的文化和环境,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的建筑庞大无比而且挤在一起成片成片仿佛石林,还都是由巨大和完整的灰色石头浇筑建成的,“灰石”这个名字就是来源于此。
在世界边界不稳定的地方也常有这样的建筑出现,灰石人把这些建筑称做“高楼大厦”。
至于灰石人怎么来到这边这个世界的没人清楚,倒是听玲姐说过一个相关的古老传说故事。
传说中,天上的浪旅神在喝了欲酒神的美酒后常常会变得兴奋和失控。
他可以在界外域中随意穿行,路过喜欢的世界时会用神力将手探入将里面的人取走,当做他在不同世界间穿梭旅行中的纪念品,这样的人被称为“迷路人”。
不过,等到浪旅神酒醒过来后会将这些被抓来的无辜的人放回去原来的世界,偶尔也会赠予一些神明的礼物作为补偿。
可能我们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比较靠近和相似,而浪旅神也记不清醉酒时的事情时,总会有被放错世界的人出现。
厄里回想起这些玲姐说过的故事时,思维渐渐清晰起来。
“你是透明的,你是我的幻觉,你的灵魂被我拆析过。”
看清楚后,厄里径直走着穿过了青年的身体,没有触感更没有实体,穿过去后青年原本明显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淡薄透明直至消失。
对死者使用[灵魂拆析],是收尸人普遍被这个帝国的人歧视的原因之一,在这个帝国的观念里,死亡是尊严,是不可侵犯,不可亵渎的。
他们却靠着这种被帝国划为禁忌的术技利用死者。
将已死之人灵魂中的记忆,人格,术技,武技,魔法,几乎是灵魂里的一切拆解分析为己所用。
可以说这是对他人最恶劣的冒犯,对思想隐私的践踏。
毕竟常识上来说,没什么人希望自己灵魂深处的秘密或者准备带进坟墓里的事情被人知道……
被[灵魂拆析]过的死者,可能会以幻觉的形式出现在收尸人眼中,幻觉们有着自己的行为习惯却不说话。
也不会对收尸人的话语有反应,无论是有意识让幻觉出现在眼前或是无意识中在眼前看到幻觉。
对于收尸人来说看到幻觉往往不是什么好事,[灵魂拆析]过的人多到记不清时就容易分不清真人和幻觉。
分不清的幻觉,还有拆析来的别人的记忆和人格,也或多或少会影响收尸人自己的记忆和人格,每个收尸人的下场都是变得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无一例外。
届时,他们会认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幻觉,除了想让所有幻觉都从眼前消失,其余什么也不想做。
直至他们蜷缩着躲在那个阴暗角落里渴死饿死,或是在错认无辜平民是幻觉发起无差别袭击后被赶来的帝国卫兵杀死。
这些都是在正式工作前老布头告诉他的。
厄里做这份工作以来也已经拆析过上百个人了,具体数目记不清了。
他们大多都是刚死不久的冒险者或是会些有用技能和术技的平民。
当厄里发现自己极度疲惫时眼前会出现不容易分清的幻觉时,他就不怎么敢继续使用[灵魂拆析]了,一直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
[灵魂拆析]的副作用注定了收尸者悲惨结局,但是带来的好处就是他们大多可以独自一人走在迷宫里也能活下去的能力。
都干这份工作了,早也没得选了,最后疯掉也好过早早就死在迷宫里被魔物们杀死撕碎吃掉。
穿过古代城市外城区高耸的破损城墙后就回到了外城区,厄里拖着遗体从城墙上一处缺口走了出来。
不原路返回从喷泉回去,是因为一般来说走这种偏僻的地方抄近路碰不到什么魔物,也不会遇到其他冒险者。
途中碰到零星的几只魔物,也被他远远地看到绕路躲过去了。
碰不到冒险者厄里也就不用戴面具和兜帽隐藏面容身形了,毕竟这职业在大部分冒险者看来都是恶心晦气的,对他们来说碰到收尸人就意味着这附近有同行死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所以为了能在镇子里正常生活,工作时的身份保密是必须的,还好这件事老布头一开始就提醒了。
厄里能感到体力和精神上的消耗,返程的脚步加快了不少,但拖着遗体还是影响了活动,体感上只用了一天半就回到了外城区的树林。
说起来,明明这里处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这片外城区树林是怎么生长的。
厄里也没有下过其他地下迷宫,迷宫是不是都在地下也不清楚,会有这种树林地形的迷宫是常见还是特有的更是不清楚。
不过比起这座庞大的古代王都,出现树林也不算什么,毕竟迷宫将原本在地表的一整座王都都能埋进地底,生成一片树林又有多难。
世界上有神的话,这就是神迹。
照这个速度再走半天就可以出去了。
在看不到太阳的地底下他只能凭体力消耗的感觉来大概判断时间。
听路过镇子的商队商人说有一种能够看见时间流逝的圆形机械——怀表,但他从来没见过,见到了也买不起吧。
几天没有睡觉,厄里的困意强烈到再怎么让自己保持清醒也有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时候了。
厄里每次困到倒在地上时真想就这么不起来先睡一觉了,但真的这样睡去恐怕再也醒不来了,恐惧很快又让他爬了起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装着淡绿色透明液体的长条瓶子,拔出木瓶塞后就往嘴里灌。
药剂的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点植物的辛辣,厄里不由得皱起眉头。
“果然…不管喝多少次都是一样的难喝。”
他也明白,最便宜还掺了水的治疗药水能好喝到哪去。
偶尔偷听到路人冒险者们闲聊说治疗药水根本没有治疗效果。
它的作用只不过是刺激人本身的恢复能力,效果类似于需要好几天缓慢愈合的伤口一瞬间就能愈合了。
但副作用就是那之后人会感觉很累脸色也很差,这就是透支了生命力的症状吧。
治疗药水对于伤势太重和死去的人也没有任何效果。
厄里没学过药剂学,但是凭着长期喝药水差点成瘾的经验,治疗药剂确实能激发身体的潜能。
所以他现在没有受伤也会喝治疗药剂,让身体再努力一点,榨取着更多的潜能。
不知道是辛辣的味道,还是药剂本身的作用,亦或是心理作用,厄里感觉没有那么困了,甚至加快了脚步打算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路程都走完。
从迷宫出去了,就安全了。
脑袋变得清醒一点后,有件事让厄里一直很在意。
魔物攻击人类是为了在食物匮乏的地下迷宫中捕食填饱肚子。
刃齿猪的嗅觉非常好,好到几百米外的些微气味都能闻到,甚至严严实实埋在地下两三米的血腥气味都能捕捉到。
那这具仅仅只是被掩埋在碎砖下的遗体,为什么没有被魔物刨出来吃掉呢?
是它被其他冒险者小队讨伐掉了?还是那时它根本不饿,就任由尸体在那里埋着留着以后来吃呢?
尽管有疑点,但已经快出去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也不重要了,厄里拍了拍脸颊,加快了脚步。
他旁边一直跟着一位咏唱魔法的少女,一头靓丽金色齐肩短发,头上戴有修女头巾,圆圆的大眼镜,身穿神职人员的白色服饰长裙,裙摆上有个金线绣出的纹饰,她握紧手中小小的法杖神情慌张。
因为她生前是圣阳教派的人,所以厄里习惯叫她小圣阳。
厄里觉得,如果自己是魔物的话,肯定会在这种时候来袭击自己,在这个他精神最是放松,身体最是乏力的时候。
毕竟他刚刚都故意把裹尸袋割开一个小口了,腐烂的肉和血腥的气味早就飘出来了。
要是这时候有魔物冲过来从背后发起攻击,他肯定是躲不掉的吧。
杀掉这个人类,撕开他的皮,吞下他的肉,嚼碎他的骨头!
“[微风的祝福]”
厄里轻声念出,身旁的少女也同样动了动嘴唇轻念,却因为她是幻觉而没有声响。
她手上法杖顶端的共鸣水晶闪过绿色的微光,同样的微光也出现在厄里身上出现。
祝福魔法发动,身体仿佛被微风吹拂着,瞬间变的轻盈了许多,动作速度也更加了,厄里迅速甩开布袋,将遗体丢在一边,然后高高跃起。
背后冲来的刃齿猪看到厄里跳起来躲开了自己的冲撞,这一瞬间两边对视了一下,它马上将头扬起将獠牙上挑砍去,钢刃獠牙几乎擦着他的小腿划过。
厄里被祝福魔法强化后的身体能在空中轻松地做出后空翻。
甚至躲开攻击的同时握住了背后武器袋伸出的把柄,抽出一把弧刃弯刀握在手里,回以一刀横劈砍在刃齿猪高耸的背部。
这头魔物的皮实在是又厚又硬,砍上去就弹刀了。
一落地,他就卸下了武器袋和背包减轻负重,只拿刀。
释放完魔法后,小圣阳那些微透明的身影晃了晃,开始咏唱下一个魔法。
同时,在厄里视线外的地方一位同样身形发虚的人走入眼中,他有着一头银白干练短发穿着普通布衣,白花花的胡须随着微风飘动,俨然是一位老人。
老人看起来满脸皱纹年纪很大却是身形挺拔,表情平淡,抚摸着挂在腰间的剑,抚着胡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刃齿猪,眼里没什么光但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已经在露出锋芒切割着它。
刃齿猪刹停,扬起一阵烟尘,转过身来发出愤怒的低吼,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厄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显然,刚才的偷袭失败让它非常生气。
“你都跟了我一路了,我还怕你不来了呢。”
厄里从进入外城区的树林后就一直在做战斗的准备,毕竟从内城区出来一路上只有那几只零星的魔物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说明一定是有什么强大的魔物在附近,弱小的魔物们都被吓跑了。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就是这只从内城区跟出来的刃齿猪,本来想着外城区的魔物就算再强也强不到哪去,可以回去路上顺手讨伐掉的。
这样看,轻松讨伐是不可能的,但也难不到哪去,能割下些魔物身上的素材拿回去卖钱赚点外快也好。
“各位,请帮我。”
心念一动,老人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微微点头后就拔出腰间的剑,厄里也跟着举起刀,两人动作同步,一起摆好了相同的剑招起手的架势。
厄里主动跟上老人的动作,当他们身形合在一起时,会让他感觉到一丝畅快的快感,越是跟上动作这种感觉还会不停累加。
厄里很少正面对上刃齿猪这样危险的精英魔物。
但是在被他[灵魂拆析]过的人里不乏冒险者,其中一些家伙对付各类魔物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这些他人的经验和知识,使得厄里只靠魔物的一个微动作,就能下意识预判到魔物接下来的行为。
“来了。”
刃齿猪前身轻俯后腿发力,以与这笨重身躯不符的速度冲来,两把獠牙铁刀闪着寒芒直直刺向厄里。
厄里眼中虚影的老人同样预料到进攻以更快的速度侧跳躲闪,厄里尽量跟上老人的身影同样侧跳。
刃齿猪在冲锋时难以改变方向,却在快要擦身而过时将头一甩,把铁刀獠牙往厄里这边砍来要将他腰斩。
铮!
老人早在侧闪时就已预料到,抽剑挡在身前,使得厄里也早早预料到了这变招,同步的抽剑格挡。
可是和老人看着轻松的格挡不同,这势大力沉的横砍让他差点没接住,握刀的右手虎口震得有些发麻,身形踉跄地向一旁倒退几步。
老人招架住这一刀后动作极快,马上就往刃齿猪胸侧一刺,透明的剑尖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心脏。
这一动作厄里没有跟上,他也不可能跟得上。
毕竟只是辅助战斗的幻觉,老人生前的强大剑术有着日积月累锻炼出来的强大肉体支撑,对付这种程度的魔物轻轻松松。
与之相比,厄里自己的身体素质还差得远,完全跟上动作是不可能的。
但仅仅只是依靠老人老辣的战斗经验,预判敌人攻击的信息,就已经能让厄里在这样实力悬殊的战斗中挡住致命攻击。
“还不够,还要再快一点,起码也要能跟上七八成的动作才行,再多花点魔力吧。”
趁着刃齿猪停下冲锋和转身发动下一轮进攻的间隙,厄里皱着眉头,用昏沉的头唤着另一位少女。
一阵刺刺的头痛后,一位同样身着神职人员长裙服饰的银色短发少女从身后走入视野中。
尽管在厄里看来都是教会的服饰,但她和小圣阳却是来自不同的教会,信仰着不同的神明。
仔细看服饰在细微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就比如衣物上的特色纹饰不同,还从金色换成了银白色,而且这位银发少女拿着长长的白色权杖。
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一个念头后银发少女对着厄里微微一笑,就单手举起权杖对着厄里。
她闭起双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开始咏唱魔法。
很快,魔法就咏唱好了。
当魔法准备完毕的感觉出来后,厄里低声开口道。
“[微风的祝福]”
随着厄里的话语说出,身体里的魔力被调动,魔力在体内流淌着经过特别的线路后消耗掉,魔法发动了。
同样绿色的微光再次出现厄里身上,与之前还未消散的微光叠加在一起变得更加明亮。
厄里活动着手脚尽快适应着身体上的变化。
在一般的魔法常识看来,A魔法师使用相同的祝福魔法,即使多次使用也无法叠加在同一个人物目标身上,只会将本来的祝福魔法时间延长。
只有不同的两个人施展祝福魔法才能同时作用在一个人身上达到双倍的效果,也就是A魔法师和B魔法师同时施加。
但此时,厄里却超出常理地做到了只靠一个人就将双重祝福施展在自己身上。
厄里其实根本不会魔法,也不懂魔法的原理,更不知道祝福魔法需要有一定信仰才能用。
他在每个人都觉得天赋决定了上限的魔法领域里做到了对魔法毫无天赋一窍不通,却还是用出了魔法。
老布头叫人来教他魔法时也在旁听,教学结束后说他活了几十年了,第一次见识到在魔法方面这么愚不可及的家伙。
连洞穴里的哥布林和树林里的兽人都比厄里有魔法天赋。
在厄里看来,这些魔法都是幻觉们释放的。
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请求他们来帮助自己,他们作为自己的幻觉也答应了请求放出了魔法,就这么简单。
不是厄里用的魔法自然也不会是同一个人的祝福魔法。
他只不过是把身体里的魔力给幻觉们使用,释放魔法的人还是他们,这些规则也就限制不到厄里了。
他平时也会在想,被自己用过[灵魂拆析]的死者会不会其实不算是死了,而是以这种方式和自己共生了,所以才能这样使用祝福魔法。
这些都是他自己空闲时摸索来的。
不过因为这里是无风的地下,就算是叠加的元素祝福魔法,没有相关元素在环境中,效果也只有正常的一半不到。
适应完毕后,刃齿猪也转好了身,两次攻击的落空让它对厄里有些警惕,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他。
银发少女没有就此消失而是紧接着开始咏唱下一个魔法。
厄里检查了手中的弯刀后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
刚刚那一下格挡就让刀刃出现了小崩口,真是可怕的魔物。
一口气解决它吧。
靠着[灵魂拆析]得来的战斗经验,几乎是一瞬间,就让厄里脑海里有了快速击杀它的办法。
不经意间厄里的眼前已经站着一位拿着长长的双手法杖的黑发女孩,秀丽可爱的短发,大大圆圆的黑色眼镜,穿着白色连衣短裙,中间是一条细长黑色腰带,肩膀披着黑色皮革长袍。
她看了厄里一眼后似乎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就开始专心咏唱魔法。
看到少女肯帮忙后,厄里握着刀就往刃齿猪冲去。
老人也跟在身侧,甚至动作比厄里还有更快一点,像是厄里刚刚的表现让他头疼不已,要照顾照顾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一般。
刃齿猪看到眼前的人类居然敢主动冲过来挑战,自然也不会示弱,低垂着头再次发起了冲锋。
一人一魔物的距离越来越近,要是有冒险者路过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会觉得厄里疯了,居然有人敢主动靠近这样的魔物。
厄里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当剩下一段距离时猛的一个急刹停在原地,一老一少两人一起,双手持剑横在身后开始蓄力,眼睛看着冲来的刃齿猪
但面对有着小木屋般身躯魔物的冲锋,一个小小的人类靠着一把弯刀就能抵挡的了吗?
[剑王神的祝福——锋利]
没有说话,而是专心的积蓄力量,拜托银发少女咏唱的祝福魔法准备好后就马上发动。
厄里握着的刀上开始出现银白色的光,在漆黑的地下迷宫中显得刺眼无比。
可是仅仅是祝福魔法,一把变得更加锋利点的剑也无法停下冲锋啊。
眼看着粗狂的獠牙大刀马上要将厄里斩杀于此。
“就是现在!”
[地动]
早早咏唱好魔法的黑发少女立即将法杖往地上一插。
魔法发动,刃齿猪奔跑着的右前蹄将要落下时,落脚的地方突然突出一块坚硬的岩石。
将要撞上厄里的刃齿猪就这样右前蹄一崴,被自身的体重和冲锋的力量压倒,整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右前方倒去。
小圣阳补上了最后的祝福魔法——[岩土的祝福],这个元素祝福魔法可以增加受祝福者的力量和能够施加在武器上的重量。
加上了这决定性的力量。
厄里将上半身向侧边一倾,闪着可怕寒芒的獠牙大刀就擦着发丝而过,他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只是双手握住刀柄和幻觉的老人一起斩出这一刀。
闪着银白色光芒的刀刃直直撞上擦身而过的刃齿猪。
被祝福强化的刀刃锋利无比,先是斩断了一根獠牙,然后斩开左眼眶的骨头,脖子,劈开左侧身躯的一根根肋骨,在斩至后腿时砍到了坚硬的大腿骨上。
刀刃终于还是支撑不住,砰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片插在了它的体内。
刃齿猪的左侧身体被砍出一道大口,鲜血不住地往外喷着,不一会就形成了一大片血泊。
它倒在血泊里不停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厄里也不好受,刀刃崩碎时的震颤让他双手虎口生疼,脚下的泥地也是被他踩出一道长长的刹停痕迹。
他丢掉了只剩手柄的刀,甩了甩发麻的手,走近倒在不远处的刃齿猪。
刚刚砍掉的一只獠牙钢刀就掉在地上,被他捡起来收进包里。
四人的幻觉完成了任务,也渐渐淡去了身形在他眼中消失了。
看着倒在地上渐渐没了动静的魔物,厄里估摸着刀尖应该是斩到了心脏,不然以魔物的顽强生命力,这道口子只能算是重创而已。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对着它绽开的左眼窝刺了几下。
每刺一下刃齿猪的身躯都会弹动,但是没一会也就完全不动了。
厄里才放心开始用匕首处理素材。
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很快就会吸引来其他饥肠辘辘的魔物,厄里要赶紧割下需要的素材离开这里了。
“也太大了……”
厄里从它身上割下两块被子大小的毛皮,一块后腿肉就累的停下来,叉腰看着眼前的“肉山”。
带不走啊,也太浪费了,这么大头猪能卖多少钱啊。
要不把背包里的一些东西留在这,再多带点肉回去吧。
厄里这样想着时,突然感到腹中一阵反胃,不受控地跪倒在地上呕吐起来。
刚喝下去的药水混合着消化液变得绿绿黄黄的恶心液体流了一地。
将胃里的东西吐干净后,厄里感觉一阵眩晕,口鼻中流出少量鲜血。
他随手擦掉了那些血,他知道是刚才魔力用太多了,身体出现了魔力枯竭征。
不光是这个原因,连日的活动得不到一点休息的情况下,还进行这样的战斗,一般人早就倒下了。
没事的,我还行。
厄里在地上躺着缓了一会后重新爬了起来,心想这样就带不走更多了。
只好想着把剩下的那只钢刀獠牙割下来带走,这魔物最值钱的部位就是那两只獠牙了。
厄里靠近着刃齿猪的尸体,握着匕首准备将那獠牙挖下。
一根银色的细丝线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线的一头就连在早已失去生机的刃齿猪头上。
这是……?
巨大的危机感在厄里脑中如炸雷般震响,眼里十数个幻觉的身影一同出现,每个幻觉的动作都是一致地跳开躲避。
只见本应已经死透的刃齿猪竟然将头一甩,将剩下的那只獠牙直直砍向厄里。
厄里没有一丝犹豫也跟着躲避,可是来不及了,身上的祝福魔法已经消散了,以厄里的现在速度完全躲不开。
“他妈的……”厄里急得爆出粗口。
躲不开了,他的左手直接握住刀刃,接触的瞬间就把他的手割开一道口子,疼的他龇牙咧嘴。
不敢松开也不能松开,就这样抓住刀刃死死的钳住。
直到一直拿在右手的匕首朝着空中的丝线一割,他才感觉左手传来的压力顿时一松。
他连忙松开握住刀刃的手,检查伤口。
左手的掌心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停地从中涌出将厄里的小臂染红,滴到地上积成一摊。
厄里连忙找到了包里的治疗药水,喝掉一半,然后剩下全都洒到伤口上。
那种千根冰针扎入血肉般的疼痛感让他狰狞着脸咬牙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治疗魔法就不会这么疼了,奈何他现在魔力不够了,但这般痛感反而让他刚刚有些发晕的脑袋完全清醒过来。
他紧急处理好伤口后警惕着周围,却一个会动的物体也没有,袭击也没有后续了,几个有侦查术技的幻觉出现帮他警惕着周围。
几秒后伤口就已经止血结痂了,厄里看着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有些困惑,但也没更多办法。
他不知道控制刃齿猪尸体袭击他的人是否就在附近,转移注意力来进一步处理伤口很危险。
而且本应该完全恢复的伤口仅仅只是结痂了,更有可能问题是出在他自身,肉体精神魔力的三重枯竭早就让身体处于极限了。
身体已然没有更多潜力可供他榨取来修复伤口了。
厄里看着这伤思考了一会,拿出绷带快速包扎了一下就去把那染着自己血的獠牙割下。
随意收拾了一下东西后,拉着裹尸袋迅速离开了。
青年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