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喧嚣的风声不停从窗户木板缝隙中钻入,发出时而尖锐的啸叫时而低沉的呜呜声,听起来像是家里来了个发疯的寡妇。
厄里醒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听着风声,看窗外天空昏黄的颜色应该也快到晚上了。
他的头很痛,但绑着绷带的左手更痛,好像是睡觉时压到了,有些新鲜的红色的血迹出现在绷带上。
他还有些懵,自己这是睡了几小时还是睡了一天,或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我在想什么啊,要是真睡了几天就不说老布头那边了,他会找上门把我连人带床扔到地下迷宫里让我马上开始工作。
家里的妹妹更会以为我死了趴我身上呱噪的大哭大闹起来,说不定哭完还要现场给我举行归还仪式。
既然睡不着了就起来找点事做吧,随着思考的进行,厄里开始清醒过来,妹妹现在也不在家里的样子。
厄里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皱着眉头决定先好好洗个澡。
多亏了前人们的发展,在小教堂这样的破房子里也能洗上热水澡了。
厄里坐在浴室的大铁桶里享受着热水澡,大铁桶的周围刻着奇怪的发光印记。
他只需要去小教堂旁边的井里打好水,往大铁桶里面倒满水,然后注入魔力到符文里就能把水热好真是太方便了。
虽然坐在里面时为了维持舒适的水温,魔力会一直消耗,不过能享受泡热水的感觉,魔力流失的不适感完全可以忽略。
不过他也有听说过有人泡睡着了,然后因为魔力用完了彻底晕死过去,后来淹死在桶里的传闻。
厄里从水里伸出受伤的左手,浸泡过热水后血痂似乎有些变软了,丝丝缕缕的血不停流出沿着小臂进入水里。
为什么没有恢复呢?厄里盯着手心中那个快要把左手砍成两半的可怕伤口。
是因为獠牙上有毒吗?但是厄里从受伤到现在完全没有中毒的感觉,连不适感都没有。
也许是诅咒让伤口无法愈合?这就让厄里有些头疼了,他连一般魔法的基本原理都不懂,诅咒这种更加复杂和少见的魔法形式就更搞不懂了。
厄里泡在热水里放松地发散思维,在浴室的蒸汽水雾中缓缓出现一位少女,少女一头金发戴着圆圆的眼镜身着圣阳神教会的服饰,正是之前帮厄里咏唱祝福魔法的少女幻觉小圣阳。
厄里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生前是信仰圣阳神的修女,会用一般的祝福魔法和圣阳神一派的信仰魔法之类的。
小圣阳的身影刚刚开始变得明显,就急忙捂住了双眼和羞红的小脸,似乎对于厄里赤身裸体的样子感到害羞和不满。
“你都已经死了,也天天和我一起,还共享着视觉,我的裸体什么的不是早就看过很多次了嘛。”
厄里的话像往常一样没有得到幻觉的任何回复和反应,小圣阳只是紧闭着双眼慌慌张张开始咏唱。
当厄里感到体内魔力被自发控制着调动时,魔法就准备好了。
“[净化]”
黄金色的微光出现在厄里左手的伤口上,这股光芒非常温暖,就算是泡着热水的厄里也能感觉到左手热热的,像是被太阳晒着。
光芒消散后,伤口还是那个样子,自顾自地流出血丝。
厄里又拜托小圣阳咏唱了[再生][恢复][治疗][愈疗]等治疗类魔法,结果都没有用。
伤口被这些治疗类魔法作用后都是短暂的止血后形成血痂,但很快又开始渗出血来,就好像有把无形的钢刀一直嵌在伤口里阻碍着伤口愈合。
直到厄里都有点头晕了,花的魔力也有点多了,才停下来,小圣阳停止咏唱下一个魔法后让她消失掉了。
厄里把大铁桶混入了不少血液的洗澡水都倒掉后,还把从井里打上来没用完的水也倒了进去冲刷一遍,把残血都冲干净。
紧接着换上了一身平时在家穿的干净衣服,普普通通的宽松灰白色布衣和长裤,只不过搭配上他灰白的长发,就显得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有些苍白和老态。
他垂着不停滴血的左手想回房间里找绷带好包扎止血,刚好碰上了打开教堂大门回到家里的莉莉。
“哥哥你睡醒啦,咦?你的手怎么了。”
莉莉看到哥哥的左手垂下来不停发颤,就凑过来想要看看厄里的伤口,厄里则是把伤手藏在背后还往后躲着。
“怎么了哦,给我看看嘛。”莉莉有些不悦的翘起嘴。
“有什么好看的,没你的事,过几天就好了。”
“哼…不看就不看。”
莉莉嘴上这么说着,像是放弃了一般朝房间走去,却又突然袭击绕到厄里身后,厄里也很快转身把左手藏住。
“让我看看啦——”厄里像是在和莉莉打闹一样,两个人不停地转着圈子。
“哥哥!我要闹了。”
莉莉突然停下,蹲在地下把脸埋在大腿里,摆出一副要哭哭的样子。
“好吧,给你看了。”
莉莉马上就不闹了,重新站起来,脸上笑吟吟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厄里这样想着老老实实伸出左手。
“呜啊…好严重的伤,昨天都没有发现,难怪哥哥挖坑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莉莉双手抓着厄里的伤手,不让他收回去,眯着眼睛凑得很近努力观察着伤口。
“喝过药水了吗?”
“喝了,各种治疗魔法也试过了,都没用。”
“唉,这样都好不了吗?那好严重了吧,要不哥哥跟我一起去看看镇上的医师好了。”
“或者说…让我来吧,哥哥,我也想能帮上哥哥的忙呢。”
莉莉紧紧握住厄里的左手,闭起双眼,就开始了咏唱。
“不行。”
厄里用右手在莉莉的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打断了咏唱。
莉莉马上松开了手,双手捂住发红额头,眼角都溢出眼泪了。
“咕!好痛,太用力了吧!?笨蛋哥哥,就让我把伤口转移走嘛,我又不用去地下迷宫,可以安全地在家里慢慢养伤的。”
莉莉的魔法天赋可比厄里好太多了,当初和厄里一起听玲姐讲解魔法的基本原理,当天回到家里自己就琢磨着用出了魔法。
而且这转移伤口的魔法还是她与生俱来就会的天赋魔法,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也是厄里不想让她知道手伤的原因,她身体很差老是生病,还和自己一样总是逞强。
以前那些小剐小蹭的轻微伤口也就由着她任性了,现在手上这个无法愈合的伤可不敢让她移到身上。
“小伤而已,也不是惯用手,慢慢就会好的。”
厄里也觉得下手有点重了,帮莉莉揉着额头吹了吹,又补充道“乖,很快就会需要你帮忙了,这次就听我的,好吗?”
“嗯?真的假的?!哥哥需要我帮忙?我终于可以帮上哥哥的忙了吗?!是工作上的事情吗?!”莉莉眼角的眼泪都还没擦掉就又嘿嘿傻笑起来。
“嗯,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帮到我。”厄里说着话,但是语气却是十分没底。
“太好了,我总算也能帮到哥哥你了,哥哥你哦总是在地下迷宫里工作工作的。每次回来也都很疲惫的样子,为了赚钱你一定很累了吧,明明可以多依靠一下我这个妹妹呀,我也很怕哪一天你因为太累了工作时出事了,永远回不来…”莉莉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她又重新握住了厄里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难过,但又打起精神继续询问。
“所以是要我帮什么忙哦?”
“嗯…我想想,要不先帮我包扎一下手伤吧,这样一直流血都把地板弄脏了。”
“嗯,好喔。”
莉莉总算听话了,屁颠屁颠地跑去房间里找绷带,厄里还是有些苦恼,需要她帮忙是真的,但是心底里还是不希望把莉莉带到那危险的环境中去。
等到莉莉细心地包扎好伤口后,两人肩并肩坐在小教堂的长椅上,莉莉歪着脑袋轻轻靠在哥哥身上。
厄里也想好了怎么开口。
“莉莉,你想不想去地下迷宫…就是试试去探险?”
“唉?!我…我吗?”
莉莉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她从来没想过这句话会从哥哥嘴里说出来,明明以前自己好几次提过陪哥哥一起下迷宫都被他坚决地拒绝了,这一下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
她只好怯懦地反问。
“我…我不知道呢…哥哥你想我去吗?”
厄里这时突然握住了她指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莉莉下意识地轻轻缩了一下手,但还是任由他握着,只不过害羞地不敢和他对视而移开视线。
“不想…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老布头给了我一个工作上的任务,这个任务非常危险。”
“我需要你帮我,而且必须是莉莉你才做得到,我会带你下到地下迷宫的最深处,到那里,用你的能力帮我…”
“不过放心吧,如果你有危险我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但是你看到我遇到与危险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你自己逃跑就好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啊…”莉莉小声说着。
厄里又加重了语气。
“这是首要条件,遇到危险了你先保护好自己,先想办法逃出去,不用管我。”
听到哥哥这样说,莉莉也有些难过了。
“哥哥是觉得我是累赘吗?”
一直以来莉莉都没办法帮哥哥分担工作上的压力,还因为眼睛不好像个拖油瓶一样拖累他。
哥哥现在会干这份危险的工作也是因为她,身体也不好还总是生病,工作外的休息时间也需要他分心照顾,本来就不富裕还总是要去看病,花很多钱。
是不是自己不在了,哥哥他其实会过得更好呢。
“不是的,我没那么觉得。”
“我从来都不觉得莉莉你是累赘,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厄里握住她的手更加用力,像是坚定了某种决心。
“我只是很害怕,害怕自己其实决定是错的,到头来还会因为这个决定害死你。你也知道哥哥我这个人很笨很蠢平时总是做些蠢事,但我很不想看到自己做的蠢事会影响到了你。”
“莉莉,地下迷宫是非常危险的,接下来我们要去的更是目前整个迷宫最危险的地方。我心里面其实也没有多少底,你可能会死,连我自己都有可能会死在那…”
“所以…我才需要你用你那特别的能力帮我,不然我根本不可能会带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厄里把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他清楚不带莉莉去,他有很大可能会死。
自己死了没有了依靠还有着眼疾的妹妹会是什么下场,这是他不敢去想的。
而且他还有没还完的工作债,他可不觉得老布头会好心到看在自己死了的份上就把账一笔勾销,肯定会算到妹妹头上,强迫她接替工作还债。
“但是,哥哥我没得选了…莉莉,你会帮我的吧?”
厄里觉得自己很自私,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虽然自己养着妹妹,但妹妹她并不是自己的所有物,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可到了这种时候他却还是想着帮她做选择,他觉得妹妹与其活着,但以后注定过得那么凄惨,那还不如和自己一起死在地下迷宫里。
所以他现在才会询问妹妹的意见,尽管他知道妹妹肯定会听他的话的,就算让她置身于丧命的危险之中,她也会答应的。
问一下也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心里好受点罢了。
从厄里变成收尸人开始,他的下场就注定了不会太好,最近幻觉们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了。
这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想要在自己仅剩的时间里把这个妹妹安置好,这是他唯一的牵挂也是唯一的软肋了。
所以老布头说的能给自己减去两年工作时间的任务他必须接下,赌上他和妹妹的性命也是要接。
他一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三年后了,在那之前…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让妹妹得到幸福,哪怕是让她过着最平凡的生活,但一定是远离一切危险的。
莉莉没有马上给予回复,而是低着头玩着手指,在想些什么。
“莉莉,你也知道的,哥哥没读过几天书,嘴也很笨,说不太清楚。”
“但我不会害你的,我可以保证这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很抱歉说了这样自私的话,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妹妹。”
厄里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了,连她的手也握不住了,低头坐在长椅上。
这个青年很自责,自责于自己不够强,让自己重要的人不得不置身于危险当中。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等待着妹妹的答复,仿佛回到了当初还是小孩时那最无力的时候。
…说起来那个时候,那个重要的决定…好像也是这样把头埋得低低的和莉莉说话,那时候的事情有些想不起来了。
焦虑的青年等来的不是话语的答复,而是一个拥抱,厄里被莉莉站着抱在了怀里,整个头都被妹妹抱住,被她用有些发凉的小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头。
“我当然愿意啦…笨蛋哥哥。”莉莉一遍又一遍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他。
厄里闷在她的胸前回话,“你真的有可能会死哦…我是认真的,我没办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我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莉莉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小声说着。
“哥哥…从我记事起就已经和你生活在一起了,明明我们小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是在一起的哦。”
“倒是哥哥做了那份工作以后我们才有了会分开那么久的日子,我一直一直一直想帮上哥哥的忙,现在怎么可能会说不愿意呢?”
“其实我很开心,原来哥哥你一直没变呢,在没办法的时候还是会找我…嘿嘿…”莉莉有些得意的傻笑起来。
“你呀还是那个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完成的哥哥,也还是那个会自责的哥哥。”
莉莉从刚刚的哥哥突然说的一大堆话中就知道了哥哥又在钻自己牛角尖了,他平时可没有那么多话。
“真的…真的有可能会死…我不是吓唬你的,我说的实话…”哥哥闷闷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我知道的啦,哥哥你其实不用自责的哦。我还知道你啊,一直以来呢,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都不会来求妹妹我的,这次也一定是。”
“能帮上哥哥这么重要的忙我很开心哦。”
厄里在她怀里有些哽咽地说道。
“可是…可是…你真的有可能会死的……”
莉莉听到后倒是轻笑了一声,哥哥强调那么多遍,看来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个妹妹会死。
“嘿嘿…要是没有哥哥的话,我早就已经死了…”
“那件事哥哥还记得吗?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吧,但我不会忘记的…”
“所以,我和哥哥永远是一起的哦,无论哥哥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我也知道哥哥的压力一直都很大,最近多了很多心事吧。”
“今天也是,只睡了几小时就醒了,一定也睡的很不好吧,不要再一个人苦恼了啦,让我分担一些也好嘛。”
“唉…我知道了。”厄里在她怀里慢慢平静下来,感觉自己这个妹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
“我尽全力保护你的。”
“哼哼,我也会保护哥哥的哦。”
两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中。
“好了,摸够了吗?快放开我。”
“不行,再抱一会嘛,又不会少块肉,嘿嘿…哥哥好久没有这么乖乖让我抱了。”
“脖子好酸……而且额头也被你胸口顶的好痛…痛痛痛痛——怎么抱得更用力了?!”
“笨蛋哥哥。”
莉莉现在冷冷的语调让厄里都有些害怕了。
“对不起啦,虽然我不知道错在哪了…但今天的晚饭就在家里吃,由哥哥我来亲自做好吗,我带了块魔物的后腿肉回来哦,再不吃的话就快要变得不新鲜了。”
“哼!再抱一会,还有…哥哥差不多要给我买新裙子了。”见莉莉不肯松手,厄里也只好乖乖由着她抱着,尽管以他力气其实很轻松就能挣脱出来。
“对了,小白呢?”
“在地下室睡觉呢,不过小白它好像已经没力气了,哥哥该给它补充魔力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