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厄里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了个身,过了没多久还是睁开眼睛坐在床沿上垂着脑袋。他穿着睡衣,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毁容的脸上。
他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栀让他的左臂瘙痒难耐,而是心里的焦虑……
反正也睡不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开始想事情……
兄妹两搬进这栋房子已经一周了,把房子收拾好后他们又去集市上买了些东西,都是些生活用品,而且两人都下意识地买了在小教堂时所用过的类似的款式,想要把这房子弄得更像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其实这一周过的也算的上不错,厄里确实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新生活,但前提是只要不去想房子周围时刻都有人在监视着他们这件事。
每次有人透过窗户玻璃看着厄里时,那位[猎手]的青年幻觉都会出现提醒他,让他连无视这种监视都做不到。
厄里想要平静的幸福生活,但显然……现在的新生活既不平静,也无法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幸福。
他原本以为只要离开了迷宫,跑的远远的,就能得到幸福,但是现实却相反。
他被迫在迷宫里当[收尸人]时,总是烦心于不人道不合理的工作安排和莉莉时不时就可能会发生的病症恶化。
现在那份工作彻底结束了,莉莉的病症也因为佩戴生命水晶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却因为开启新生活多了更多需要他烦心的事情。
首先就是栀,这个从迷宫领主身上得来的会说话的幻觉,至今厄里都不明白为什么她作为幻觉却能说话。
本来因为魂火对灵魂的灼烧,厄里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丢失了很多幻觉,尽管他不记得是哪些幻觉,可幻觉们自己失控跑出来的情况确确实实减少了很多。
但是栀的出现又让他感觉自己精力变得比以前差了很多,以往可能要长时间地使用幻觉辅助才会感觉困乏,现在基本上让栀待久一点都会感觉头痛,也不知道是因为灵魂受损了还是因为要承受栀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抱怨。
来到王都后,栀就变得活跃了许多,几十年后的世界有太多的新事物值得她感兴趣了,但是厄里却更喜欢待在家里休息和发呆。
厄里到现在都不能也不敢完全信任她,也搞不清楚她的态度和立场,她说自己没有夺舍身体的可能,但谁知道这是不是骗他的呢。
栀还总是喜怒无常,像个从小被娇惯坏的小孩,再加上她能一定程度上控制左臂的活动,更是让她变得十分危险,谁知道哪天这条怪异的锋利义肢会不会被她控制着伤害莉莉。
而且在他困倦的时候,栀总会试探般地在他脑海里说着带有某种诱导和暗示的话语,大多数时候只是些小孩撒娇一般的话,要他带她去哪里哪里,或是买这买那的。
但是偶尔也会突然诱导让他做些危险的事情,例如使用魔法,甚至是他不知道效果的魔法。
有次在厄里困的迷迷糊糊时真的下意识地开始调动体内的魔力了,幸好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停止魔力,之后有些不悦地训斥了她,但栀也只会像个恶作剧成功作弄了大人的小孩一样捂着嘴呵呵笑着。
还有莉莉的事情,几天后就是莉莉的入学考试,这一周里厄里也不是没去了解过关于王都魔法学院的事情,好提前做些准备。
幸运的是,经过确认,测试内容还是几十年前栀所了解的那些,甚至连流程的都没变过——魔法的测试、笔试、最后是面试。
但不幸的是,学费实在是太过高昂了,比栀记得的金额高太多了,毕竟她这种天赋的学生当初就读时肯定都是废除学费的,记错了也正常。
但那学费着实高到厄里都在考虑要不要干脆让莉莉暴露自己会无咏唱魔法,然后直接免学费入读算了。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毕竟现在帝国的人在关注着厄里,他的妹妹莉莉自然也会被连带着关注到。一个独自一人讨伐了迷宫领主的人,他的妹妹还是帝国内少有的会无咏唱魔法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所以不到危急时刻,莉莉最好都不要暴露无咏唱魔法。
这高昂的学费也不是完全给不起,只是厄里之后就必须得想办法去赚多点钱了,不然他们家的存款可撑不了多久。
说到赚钱,厄里对自己的经商能力也实在是没什么信心,他对于怎么开店这方面属于是什么都不懂,栀多半也不懂,他想开店也是想当甩手掌柜那种,只是现在看来估计也没有余钱雇人了。
估计到时候也是要去接点私活,当当冒险者补贴家用了……冒险者…说起来,芙莎,那个真正的贵族女孩,明明家里并不缺钱,为什么要出来当冒险者呢……
还有沃尔娜菈,她也是贵族女孩,虽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贵族,但直觉告诉厄里这个邻居应该没那么简单……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终于感觉困意袭来了,刚躺下准备睡觉就发现栀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躺在了床上,就在他坐着的床沿上。
她在那凹着有些妖娆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他,没什么大人样的小女孩这样做反倒显得有些慵懒。
“看人家干嘛,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幸好其他人都看不见你,不然你就这样躺我床上,要是被人看见了,我感觉我会被城里卫兵抓起来的……”
厄里说着就跨过栀躺到了更靠墙的地方,尽管对方是幻觉其实碰不到,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
“真的看不见吗?我怎么感觉你那个能直接看见灵魂的妹妹其实能看到我呢,哈嗯——”,栀说完打了个哈欠,看来困意这种东西也会共感。
“我又不是没和她确认过……不对,你都看过我的记忆了不是应该也很清楚吗?”
“感觉啦感觉,她应该多多少少能感觉到我的存在,算是女孩子的直觉吧……”
栀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听到隔壁房间的门打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是莉莉,她也没睡。
厄里赶紧掀起被子给自己盖好,然后侧躺着背对房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房门被打开,然后又被轻轻地关上,紧接着厄里就感觉有人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刚好就是栀躺着的位置。
“你看!我就说你妹妹其实多少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吧!”,栀抱怨着,然后很快就识趣地消失了。
“哥哥……你睡着了吗……”,莉莉贴着他的后背睡在旁边细弱的手臂伸过来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小声说着。
“……”,厄里一言不发地装着睡。
“呜……好硬,明明都垫了毯子了,哥哥真是一点都不会生活,说多少次了也不会对自己好一点……”
床硬你还挤过来睡……厄里只能在心中抱怨着。
这个垫在床板上的毯子还是莉莉给他铺的,毕竟他以前在迷宫里的各种石头石砖上休息时都躺习惯了,相比起来现在睡的这个木头床板都算是软的了。
本来厄里也是打算就这样直接躺在木板上睡觉的,是莉莉看到他们住了两天后,发现哥哥的床上居然还是只有木板,才给他弄来了毛毯、枕头、被子这些东西,这一通布置下来反倒是让他睡得不大习惯了。
“好冷……”,莉莉睡了一会,就开始抢他的被子给自己盖上,还把一条腿架在他身上,把他当成取暖的抱枕,现在还是初春,晚上有点寒意也是正常的。
但妹妹现在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和被子了,为什么就非得来抢他的睡,虽然不理解,但厄里也不会说什么,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装睡了。
随着夜渐渐深了,厄里听到了莉莉睡着后微弱的呼吸声,这种熟悉感让他有些安心,心里的焦虑也减轻了很多,也突然想明白了……是啊,就和他睡不惯这样的床铺一样,莉莉也睡不惯明明哥哥在家里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床。
然后第二天,在莉莉的强烈要求下,厄里的床上又多加了一层更加厚实松软毛毯垫子,这下他更睡不习惯了。
他有些郁闷,想去喝酒又不行,毕竟还得趁着这几天有空给莉莉辅导一下功课,妹妹虽然会用魔法,但理论课还只有玲姐给他们上的那几节课,不好好补一些理论,到时候笔试可不好过。
一想到那些王都长大的小孩从小就在家里被请家教教授魔法课,理论知识什么的都已经十分踏实了,而莉莉才刚刚从起跑线开始,还要和他们直接竞争,他就不由得更加焦虑起来了……
“哥哥,学这些好无聊哦,我想出去玩。”,莉莉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把桌子上的各种书本纸张推在一起,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们把桌椅搬到了一楼,在这里辅导功课。
“没几天就要去考试了,你还想着玩。”,厄里其实也不想管着她,他也想去喝酒,但是实在是焦虑。
“真是的……我可是学院百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一毕业就被学院雇佣当教授,成为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我一开课,那些学生都抢着要来上课,把教室都挤满了,而且我作为教授甚至不用去教课都行,不教课了就能专心做研究了,你这妹妹居然还不想学,真是傲慢!”,栀的身影有些生气地在旁边叉着腰,对着厌学的莉莉指指点点。
“你说她也没用,她又听不到……”,厄里用心声回复着。
“我知道!我就是生气,我堂堂[编织的魔法师],屈才来给你当最基础的魔法课家教,你妹妹居然还不想学!,气死我了!”
“我帮你说说她……”,厄里伸手摇了摇趴在桌子上的莉莉,“好了好了,再学一会…再学一会我就放你出去了,别撒娇了。”
“好吧……”,莉莉这才从桌子上起身,拿起笔,重新做起了栀出的题目。
栀的气也消了不少,她双手抱在胸前撇着嘴说:“要不是我看你妹妹这么小年纪,没接受过系统性的魔法教育就能使用魔法,还很快悟出了无咏唱魔法,天赋极佳,我不想浪费一个好苗子,哼哼……不然我才不会答应你给她辅导功课呢。”
厄里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知道她魔法天赋好,我才搬家来到王都倾家荡产地想送她去上学……”
无咏唱魔法……无需任何咏唱就能瞬间用出魔法,只有魔法天赋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才会的技巧,历史上有记载的会无咏唱魔法的人直到现在也不过百人,而且每一个都是改变了魔法发展进程的人,每一个都是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人。
而且这种技巧还无法教给别人,更无法说出来写出来,无需咏唱就能调动体内魔力使用魔法是靠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会的人不用教自己就能领悟出来,而不会的人怎么努力去尝试也没用。
而厄里的代理咏唱只是取巧,外人看起来是没有咏唱就出现了魔法,但实际上还是需要咏唱过程,如果没有让幻觉们提前咏唱好,遇到突发情况也是一样用不出魔法的。
不过栀倒是对他这种情况很感兴趣,毕竟代理咏唱在魔法历史上还从来出现过,一个完全没魔法天赋的人却能因此用出了魔法,甚至她变成幻觉后,无咏唱魔法的技巧也带了过来了,只要他同意调动魔力,用出来的一样是无咏唱魔法。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他们家的房门,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警觉地看向门口。
“我去看看,你继续写。”,厄里说完就起身去看看情况。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空无一人,朝外面四处望一下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奇怪了……闹鬼了不成。”
“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幻觉难道不算闹鬼吗?喂,看看脚下。”,栀跟在他身后,出声提醒他。
厄里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本书,刚刚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捡起来翻阅检查着。
“没有魔法痕迹,放心吧。”
听到栀这么说,他就把这本书拿进了屋,重新关上门。
翻阅了几页后,他才想起来这本书看起来很眼熟,他好像什么时候看过几眼,能让他这种半文盲读过的书也就只有……
“你们的那个玲姐对你们确实很好呢,监视到你们在为考试做准备还特意送书过来。”,栀又一次提醒了他。
厄里心想,她到底是把自己的记忆看了多少次,怎么比本人都记得清楚。
“哥哥,这是什么书哦?是刚刚敲门的人送来的吗?”,莉莉也没心思做题了,好奇地凑了过来。
“嗯,我和你以前看过的《魔法基础理论》,玲姐送来的。”,厄里翻着书阅读着,以前看起来十分枯燥乏味的内容,现在好像能看进去了,而且还挺有意思。
“唉唉唉!?玲姐姐!?她来过了吗?哥哥你见到她了吗?为什么不喊我来看看哦!”
莉莉听到玲姐,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她一直都想和对方见一面,她知道对方也在王都了,却不知道她在哪,毕竟王都这么大,找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嗯,她来过,但是我没见到她,只留下这本书就走了,估计是执行老布头给的任务途中顺道来的吧。”
“这样哦……”,莉莉刚想使用灵魂视觉到处看看,找一下玲姐的位置,但听到哥哥这么说就放弃了,除了来到王都的第一天有见到过玲姐的灵魂,之后搬来新家的每一天,都只能看到家周围都是些陌生的灵魂在监视着他们,而且每天都不一样,似乎有在轮班。
翻着翻着,一封夹在书里的信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厄里拿起信封翻来翻去仔细看着,一样的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
“噗嗤……哈哈哈哈…你的前头儿对你还真好啊,这种东西都给你弄来了。”,厄里还没看懂,栀倒是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老布头的信?”,厄里在心里暗暗说着,随后让莉莉帮忙拆开了信。
“嗯,这是什么哦?上面写了好多字啊。”,莉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纸上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帝国文字。
“等等!莉莉别看!”,厄里这时终于看懂了这是什么,连忙捂住莉莉的眼睛,从她手里抢过那张纸。
“哈哈哈哈哈…你终于看出来啦?”,栀看到他这反应笑的更大声了,“哎呀呀~想当年,王都里那些有钱的贵族们,如果他们想让自己天赋较差或是比较蠢笨的子女能够就读王都魔法学院,他们就会窜通学院里的一些教授买这种东西,呵呵呵呵……想不到让你拿到了。”
莉莉被捂着眼睛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问着,“这是什么啊?为什么哥哥不让我看哦。”
“这是……笔试的题目,而且……就是几天后会考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