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叫醒了熟睡的少年。
他趴在窗沿,看着屋外明媚的阳光,年少的脸上布着些许惆怅,他转向树上的鸣啼的蝉,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如果可以当蝉的话兴许也不错,虽说…自由的时间算不上长。”
窗外的吵闹的声音让他无心再眠,树叶碰撞的声音与蝉的鸣啼混在一起,大街上残留的水渍被行人践踏着,桜川拓躺在床上,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屋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印在他的脸上。
邻家的吵闹声在他听来,既尖锐又羡慕,家里的空荡在他看来时极为恐怖的,空间的蒸热是极其难以忍受的。
迎着吵闹声又思考起为什么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他人异样的眼光。
他常常以旁观的姿态去观察,也发觉到人们面对不懂的事物不是去研究理解,反而以自己的想法去解释。以至于面对无言的拓,他们也只是取了“怪胎”这一代表。他对沟通产生了抵触,也自认为自己很怪。
自从父亲死后他就一直这么想,他与人群越来越远,像是秋天第一片变黄的柳叶,却又是最后一片掉落的,形单影只,独特奇异,最后干脆就彻底远离了。
拓带着脸上的泪痕从床上挣扎起身,走下了楼,阳光照在他的背上。窗外电车停靠的声音格外刺耳,淹过了蝉的叫声,蝉也被邻居家的猫抓了过去,猫没有吃,只是在手中玩着。
拓走进卫生间,拿起一旁的牙刷,洗漱了一番,看了眼桌子上的饭,把它们放进了冰箱,拿上书包看了眼屋内,随即扭过头走出了门。阳光刺进他的眼睛,深入他的五脏六腑,隔壁的猫趴在围墙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拓走到公园坐到台阶上,微风阵阵,穿过一旁的树林当中拂来,阳光穿过树叶撒在地上,林间的些许尘埃在阳光中显露出来,飘荡着。
拓常常来到这里,前些天出现了异常天气,大雪封锁了城镇,镇上的人都在说这是所谓“神明的奇迹”,说是城镇地下那口神秘的潭。
拓在那场雪后梦见了父亲,父亲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拓也是,他们两人远远的对视着,直至大雪淹没了他的视野,覆盖了他的父亲。
拓坐了一会儿,便走向了学校。
他是不相信那些“神明”“奇迹”或者“传说”的,他认为那是“愚者的自我迂腐”,父亲死后他是这样的,他不相信其实更应该说是,他对父亲的死始终无法面对,他不接受,也不愿相信。
他曾虔诚的祈祷,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自己的父亲,而神明始终没有答复,他也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在现在的拓看来,那是多么可笑的事情,他笑自己的幼稚、愚钝和无能,也恨那些只相信所谓神明,沉沦自己幻想的人,那也包括曾经的自己。如果曾经的自己看见现在的他,应该也会痛恨的问他为什么父亲没能回来,为什么没做出努力,也会挥舞他那无力的拳头吧。
到达学校,坐在班里,此时班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还在讨论那些无聊的事情,班级的吵闹与安静的拓隔离开来,他躲在角落拿出手机听起了歌,四周形成了无形的屏障,身边的空气变得扭曲,直至连光线也难以经过,身体像是被空气参透,眼中的色彩变得暗淡,他打开窗,微风吹进他身体的丝丝缝隙,铃声也跟着响起。
“安静。”,田边老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今天有一位跳级的同学,下午可能还会有转学的同学。现在让新来的同学来介绍一下啊自己。”
“大家好,我叫山崎绫,希望以后可以好好相处。”
“山崎同学是跳级生,政治成绩优异,理想呢,应该和他的父母一样,政府官员吧,希望大家可以多照顾。”,田边老师站在山崎的旁边补充着。
绫的面色阴沉,脸上毫无血色,听着老师说的话也是毫无反应,头深深低着,像是低血糖,但她还是强撑着抬起头。
新来的学生站在讲台上,看起来有不属于学生时期的疲倦,“应该是为了理想做出努力了吧。”,拓在心里想着,转头又陷入窗外的绿色。
……
绫的到来,吸引了班级的注意,拓除外。但她好像比拓更加难以交流,面对众人的热情她始终无言,直至热情散去,只剩一个几人的小团体在她的耳旁,最后却是被无情的赶走了,转而进入了书本。
中午,拓买了一个饭团,坐在清冷的家中,阳光照进家中,却始终透不进他的内心。
山崎的出现是今天上午唯一的变数,但拓不在乎这些,他看了眼窗外的云,那东西遮住了太阳,带来了一时的阴凉,拓站了起来,穿上鞋,走出门向着学校走去。
夏日,窗外慵懒炙热的微风拂过窗,穿过教室。
桜川看向窗外,风吹着他的眼眉,使他眼神有些许迷离,脸上挂着忧虑。柳叶乘风飞飘着,他闭上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放学的铃声随着微风的停止,突兀的响了起来。铃声震颤,拓听来,声音格外刺耳,像针尖扎入耳膜,捣碎耳蜗,他陷入了耳鸣。众人走出教室,教室里空旷的吓人,桜川坐在位置上,似乎还并不打算离开,兴许是耳鸣的原因。
一个水瓶在窗边划过,些许液体在瓶中飞溅而出,空中的液体扭转着太阳的光线,倒映着桜川扭曲的身影,然后整个的落在他的头上。
“抱歉哈,不小心撒在你身上了。”
桜川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收拾起自己。
“你没长嘴吗?”一声质问,伴随着强有力的一脚,桜川侧身躺在地上,依旧一声不吭,只是一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捂着头靠墙蜷缩着。
桜川早已习惯被这个叫作黑羽黎的人贯彻他那所谓“仅属于他的‘独裁主义’”。
开学第一天,桜川独自一人躲在班级的角落,几人前去交流也只换来他身体的一次颤抖和无尽的沉默,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众人异样的目光,大量的目光像是看穿了他的罪行,审判着他的人格,而他也陷入了目光的中心、瞳孔的深渊。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极度缺乏交流的原因,一些阴暗的身影侵入了他的生活,吞噬着他最后的信心,他的人格像是被抽离,内脏被搅乱,脑浆常常在眼眶驻留,身上的每寸肌肉都在反抗,而逝去的信心如同镇定剂般压制着他…是忍让吗?但愿是吧。
距离放学已经过了半时,黑羽黎掐起桜川的脖子扔在一旁,随即走出教室,桜川在地上爬起,身体的疼痛如同针刺般一次次提醒着他刚才的遭遇,看着被水浸湿的座位,眼睛积蓄在眼眶中,却还是没有落下。
长久的时间桜川几经扭转,坚强像是刻进他的骨子里,他知道他并没有反抗的资本,因此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规避外界对家庭的伤害。没有他人的注视,桜川迅速收好自己的座位,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他是那般沉默,像黑夜中的乌云,那并不起眼,也不会引起某人的注意。他经过公园,将身上肮脏的地方清理干净,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看着一旁嬉戏的小孩,流下了眼泪。
“大哥哥你没事吧…”
拓死一般的沉寂,他坐在台阶上,与环境融为一体,像一个只会流泪的雕塑,石阶上的苔痕向着拓生长,夕阳砸在他的脸上,泪水被太阳炙烤。
“大哥哥…?”
“我没事…谢谢”桜川反应过来,道了声谢,从石阶上站起,绵长的影子遮盖住台阶,融入身后的森林。
他走到水道前洗了一把脸,红肿的眼眶也缓缓消肿,他看着脚下浅显水池中的自己,没有过多的迟疑,背起一旁的书包,脚步踉跄,向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大哥哥好奇怪啊…”
“是啊…是不是回家的路上摔倒了…”
“应该不只是摔倒了吧…”
两个小孩没再谈论这件事,回到了沙坑旁玩起了沙子。
“你的沙子挡着我的路了。”
“抱歉。”
“走了回家了小川。”
“好…再见了,拜拜。”
“我也回家了,拜拜。”
两个小孩就这么走了,一缕夕阳穿过绿叶照在那堆沙子上,直至这盘散沙被微风吹散。
路上的风渐渐变得寒冷,路旁围墙上长着藤蔓,墙边和阴沟有着盈绿的苔藓,污水在下水道中发出烦人的声响。不久,他走进自己家的院子。
走到家门口,他开始在书包中翻找,钥匙总藏在角落,上面还覆盖了一层泥土,不,现在上面是一层泥浆,他拿出钥匙甩了甩打开门,可能是夕阳的缘故,家中显得一片漆黑。桜川叹了口气,手伸向玄关的墙壁,打开灯后,拓蹲了下去,还没脱下鞋,他终究撑不住了,瘫倒在地上,家中十分的寂静,只有时不时传出的呼吸声在玄关回荡。
不知过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看向一旁的桌子,上面有母亲出门时留下的饭菜和一张便签纸“小拓,妈妈今天要加班,不用等我了。”
拓看着,不禁笑了,眼角流下口水,随着脸颊滑落,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他也没有加热,只是机械般的吃了几口放凉的饭,将饭菜放进冰箱后,上楼回了他的房间。一个有着天窗的房间,那天窗是父亲开的,月光在窗外照进来,但屋内依旧黑着。床旁的窗帘随着风的干扰微微摆动,蝉鸣在屋外传来,些许微弱的光照在床头柜的相框上,反射的光线照进他的瞳孔。桜川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个消息,躺在床上,却是难以入睡。
“我在想些什么?”
谭春镇——一个幸福美满的地方,至少对于小时候的桜川来说,是这样的。
四岁时,桜川的爸妈带着他来到这里,几人在这里安家,拓在这里上学。一家人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他也应拥有一个开心的童年。
转折在桜川七岁时,桜川日常般的在门口等着父亲的回来。打开门,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自称是桜川父亲的同事。拓满脸疑惑时,父亲的同事走到了母亲面前,不知在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的泪水积蓄在眼眶,随着最后的一滴泪水积压,母亲的泪水汹涌的落了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随后便向外冲去,门外的黑暗涌入这个温暖的家,也死死缠住了年幼的拓。
葬礼上,小拓流下的泪水与空气中的沉寂混为一体,空气中的干枯感让他难以适应。母亲在一旁默不作声,生活即将迎来的重担让她本就消瘦的身体增添一丝凉薄。
那时的拓不知道死亡的意味,只知道父亲装在台上不大的盒子里,他不知道父亲是如何进入盒子中的,“原来父亲也可以是台上的魔术演员吗?”,想法一转而过,他知道,父亲就是那个普通的父亲,他的本事并不多也不会那般耀武扬威。
拓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帮助母亲,努力不让自己成为牵扯果树、毫无作用的腐烂果实,那是当时包括现在拓唯一的想法。
一个孩子,父亲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开始变的自闭,内心被带满尖刺的炙热锁链刺固。初中三年,他没有一个朋友,更多的时在他可塑白纸上涂抹的人,渐渐便成了人们口中的怪胎,他始终毫不在意。初二开始,桜川的桌子上出现了恶心的涂鸦,那是生活出现的缺口,更像是古代衙门给罪人刻印的耻罪,两年时间转瞬即逝,生活早已千疮百孔,罪人考上了溯靖高中,一直到现在,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木讷,身上的烙印一次次加重、增添,双眼中仅剩的期盼化作了一抹蒸汽。
“不……不要。”
小拓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浑身布满冷汗,在床上突然的坐起,看了眼手机,有母亲留的消息,告诉桜川,昨天回家看家中残留着许多饭菜,害怕他吃不饱,就在街旁的超市里买了点面包。
距离上学还有一个小时,桜川从床上起来,不出所料,母亲果然没在家,桜川露出一抹苦笑,孤寂的家中空旷回响,晨光穿过玻璃笼罩在桌面的饭菜上。拓把饭菜放进冰箱,在手机上告知母亲以后不必在做饭,注意自己的身体。背起书包,在箱子里随手拿了两个面包就出了门,他珍惜早上的时间,它可以一个人呆很久,不被打扰。“时间还很长,去公园坐会儿吧。”拓心里想着。
“可以吗?你的胃病怎么办?”
“没事的…,你以后早上多睡会儿吧。’
“…行。”拓的母亲清楚他的性格,也不想再次打击他,便随之同意了他的请求。
桜川坐在公园的石阶上,发着愣。早上清冷的寒风拍打在拓的身上,虽是夏天,但前几天的积雪还是产生了影响,拓不禁缩了缩身子。
“诶,你快看,那是小拓吗?”
“我看看,好像真是。”
“走,过去看看。”
“小拓!”,桜川震颤了一下,转过头来,“你们是…”,“拓!你可真行,我们都不认识了!”
“呃……”“那个……”,泷泽翊烨打断道,“我……翊烨……他……泽涟”,“你是不是上学把脑子上坏了?”
“呃…哈哈,不过,你们怎么在这?你们不是去北海道那边上学了吗?”拓思索着自己曾经的时光,记起了这两位小学的朋友,如果提及从前的话,更应该说这两位是很重要的挚友。
“呃~~”“那啥,我们跟人打起来了,被退学了,转到这边来了”两个人挠着头,尴尬的空气在三人周边漫延。
“你们俩……”
气氛凝结了片刻。几人便开始叙旧,毕竟是童年好友,不久便熟络起来,泽涟随手把外套披在拓的身上,拓愣住了,可能是太久没被人关照了,他十分的慌张,想要把外套还回去,却被俩人拉着去买饮料。
“不行,快上课了,我先走了”,拓并不想产生什么额外的交集,眼看实在推脱不开这么说着,实则也确实要迟到了。
“好,加一下联系方式。”翊烨说着拿出来自己的手机,顺手把泽涟的手机也掏了出来。
“你上辈子绝对是个小偷。”泽涟无语的看着嬉皮笑脸的翊烨。
“我-乐-意-。”翊烨对着泽涟做着笑脸,顺手把手机还给了拓,“拓给你,再见。”
“拜拜”
“啊,你的衣服。”桜川慌乱地看着身上的衣服,随即脱了下来.
“不用了,你看起来挺冷的,拿着吧。”泽涟说着,把桜川推了出去。
“快走吧,再见”
“再见。”
桜川拓跑到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手机,“还好。”,他说着,下一刻整个人飞了出去,手机从手中滑落,他刚刚爬起,就再次被绊倒,桜川在地上传出几声沉闷的喘息声,不等再次站起,被一脚踢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手机也被一同扔了过去,顾不上疼痛,他迅速捡起手机查看起来,好在没什么事。桜川什么也没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蜷在角落。
“叮~~”
手机响起来,桜川拓点了那个刚刚成立不久的群聊。
“拓,你到教室了吗?”,翊烨发的消息。
“到了。”
“ok,我们也到学校了。”
接收到信息,虽说刚刚还在不断推辞,但现在,周边的空气都变得更加透彻,对拓来说,这可能是小学以来最奇特的事了。
一个纸团的砸来,打破了拓的幻想,周边的空气凝固起来,那层无形的障壁再次套回了他的身上,无比坚硬,他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好,上课。”,田边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现在请新来的两位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泷泽翊烨”“我叫柚木泽涟”“好,你们选一下自己的位置吧。”
桜川在下面微微发愣。
“什么,我们原来在一个班吗?”,“啊,怎么可能?”,不等桜川思考,俩人便坐在了桜川的旁边。
“嘿嘿,咱三又在一起了”,翊烨说道,拓还在愣着,泽涟拍了拍拓的肩膀,“怎么傻了?”
“不是,太突然了。”,拓心里不免发出声响。
“泷泽、柚木,你俩刚来就说话?”田边老师看着两人,两人把头转了回去,“抱歉”,田边老师并没有计较,继续讲起了课。
就这样,桜川的屏障上产生了第一道缝隙。
中午下课,俩人刚想过去找桜川,却有一个水瓶从空中飞来,翊烨眼疾手快,一把打飞了出去,却还是有些许水滴溅到了三人身上,出现一道道水痕。俩人立马看向扔来的方向,“你想干什么”,“抱歉,我只是想扔那个怪胎而已,不过看你们玩的挺好的,也算活该吧。”
两人看向拓,他正躲在角落,两只手掩住头,身体微微发颤。两人当即从位置上离开,走向黎的方向,什么也没说,把他拉了出去,门外传来的呻吟声不绝于耳,不久两人过来带走拓去吃饭,临走时拓看见黎正蜷在地上,恨恨的看着拓,指甲渗进木地板,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
下午泽涟和翊烨被叫到了田边老师的办公室,两人并没有被责怪,只是和他们说了一些事情,告知两人下午回家待一下午,就当刚来还没有办全手续…。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和拓说了两句就想离开,拓的手指勾住两人的衣角,止不住的道歉起来,眼角的泪珠不断滑落,与地上尚未干透的水痕重合起来。
“道什么歉,又没多大事,都多大了动不动就哭…” ,两人对着拓安抚起来。
“好了,我俩走了哈,有事打电话”。两人挥着手离去,拓看向两人的背影,拓的影子被阳光拉的很长,照应映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