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的对话，长到，世界仿佛已经忘记了拓的存在。
翊烨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大半，蛆虫长满了身体，大脑消失在空旷的头颅中，他坐在生满苔藓的石座上，倒显得有些端庄，中央的藤蔓缠到他的身上，开满了鲜艳的花，开在头颅的侧面，可以透过阴光的洞。
拓转过自己的头，瞳孔聚焦了那条湿冷的长廊，墙上的蜡烛像是在为他而融化，他适应着自己的身体，带着残余的神经，脚步想要迈出但又停驻在半空，然后踏了出去。
他走过长廊，背后掀起一阵风，先是助长了火苗，但又彻底让火苗发出弯曲的白烟。
潭用着拓的身体，脚下生出无数血肉，撑着他走出了洞，适应着拓的身体。
“你还真是冷静啊，也对，你已经见过了。”，潭戏谑的声音在拓的大脑形成，直直传入拓的神经，声音变了，话语变了，不再是前些时候的语调，像彻底变了个人。
樱花被飓风刮落，死死按在拓的肩上，在衣服上留下稚嫩的印记，书上已经没有剩下多少粉红。
拓很沉默，就像现在的天气，卷着腥臭味和海风，裹挟着大片的阴云，一艘渔船被风裹挟着，砸到了拓的脚下，确是被拓新生出的血肉吞并下去。
拓咽了一口气，这也被潭敏锐的察觉到了。
“不要害怕，只是有些累。”
拓还是沉默着，他似乎并不想与身体里的这个东西交流，一味的沉闷，潭似乎也看出来了，便合上了自己的部分压迫，杜绝了交流的通道。
拓拉扯着残旧的身子，一步步移向了绫的市长厅。
长久的路途，饥饿感充斥大脑，从上次的饮食到现在已经两天，最后一次进食，还是绫当时拿出的昂贵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内脏，上面铺着金箔，拓当时只是喝了两杯水。
拓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前，他看起来有些想要停留的样子，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挂念，昔日家中的，哦，昔日的家中也是这般的安静，只是看了几眼就接着往前走了。
他又走了几步，透过院墙，看到了自己当时在楼上扔下的相框，那东西已经身陷泥里，上面还有雨水的挂念，拓这次停留的时间更加漫长，但也只是短短数秒钟，他又走了。
拓房间的窗口上，摆放着那张“断头”的全家福，那可能正是潭的杰作。
一路走到市长厅，大门的影子压在了拓的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拓已经近乎无力，感觉会即刻的昏晕，来的路上还已经晕倒了几次，也几乎没有看见什么人，大多都是人们的尸体，嵌入了地面，融化的尸体。
大门并没有上锁，但像是有千钧重，拓费力地推开，气喘吁吁的扶着门，又开始不断地咳嗽，身体内部的粘液粘连在声带上，声音都有些变形。
拓走上了前方的红毯，一步一步，直至走到庭院中心，不经意的抬头，与绫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视线交汇处，形似无数乱码，纠缠扩散到整个庭院之中。
绫的脸上没有一丝看见拓的震惊，反而出乎常理的冷静，蔑视地看着像是乞丐般的拓。
或许是心存侥幸，或许是有些纠结，但总归，还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那一份最可恨的东西。
“你有什么事吗？”，绫收回目光，冰冷的言语直直刺向拓。
“我…”，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散，迎来的是绫更加冰冷的言语。
“你把红毯弄脏了，滚到一边去，好吗？”，绫不屑的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想听拓无趣的言语。
拓看了看被自己弄脏的红毯，身上的污渍生长到了红毯的纤维间，像是掉入污泥的红叶。
他卑微的迁移着自己的骨骼，带动身体走到了红毯之外，夹在红毯和池塘的缝隙里，拓浑身已经没有了气力，但还是挣扎的抬起了头，目光躲闪的落到绫的身上，不知不觉中，目光也下落了几分。
“回去吧…，去潭那…”，拓心如死灰但又满怀希望的说出这句话，瞳孔在眼眶里颤动，话又被打断了。
“为什么？”，绫的言语简短而犀利，看向拓的眼神带了几分嘲弄。
“一切变回去…，就像你说的那样。”
“变回去？去哪？你那个没有爸妈的家吗？”，绫甚至收回了眼神，眼里容不得一丝杂乱。
“你在想什么？拯救世界吗？英雄？”
“…”，拓不说话了，像是此前遇见的所有困境一样，不过这次，身旁并没有朋友为他说话。
“我真是欣赏你现在的样子。”，绫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内走去。
拓瞬间抬起头，顾不得自己的姿态，控制起自己的身体就想追上去。
“等…”，一丝异样牵扯着他的腿部神经。
一阵破空声传来，阻挡了拓的行动，绫也饶有兴致的转过身，看向了拓倒地的样子。
四周的围墙上冒出十几个像是人的东西，手里拿着几杆枪支，子弹精确的击穿了拓的膝盖，他整个人半跪在地毯上，膝盖不断地往外冒血，留在地毯上也几乎看不出痕迹。
疼痛席卷全身，眼前场景变得缺乏光亮，丝线般的窒息感围绕全身，束缚住拓的神经。
刚才拓险些直接倒在地上，脸部几乎已经贴上地面，但又被硬生生拧了回去，呈现出半跪的姿态。
“真是糟糕，你怎么又想染脏我的地毯，不过，你用自己的身体来补漆的话，我就原谅你了——吧。”，绫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拓更像个自己落入陷阱的猎物，不过这个猎物比其他的更有价值。
“绫…”，拓奋力的忽视掉自己身上的疼痛，看向台阶上正凝视着他的绫。
“再见。”，声音清的像是夏日的露珠，声带几乎没有震动的反应，绫眼眸里是看不出样貌。
子弹像潮水，胡乱的砸到拓的身上，第一发，砍断了拓的脖颈，然后，是全身各处。
拓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头直接与身体分离，滚到一旁，看着身体被一丝丝砸乱，身体里的血液不断地流出，整个尸体变成了水潭上的枯木。
枪声停止，拓也几乎辨认不出了，少量的皮肉连接着，身体像是被烤熟。
绫当即转过身子，但又听见一股异样，扭过头，看见了拓站立起来的尸体，整个人先是疑惑，再到慌乱，最后蹲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拓的尸体站了起来，碎掉的右臂不断拼接，然后放在了自己脖子的切割处，抽离出自己的部分脊椎，幻化成了一把短小的匕首。
漏血的心脏生出一根血柱样式的尖刺，直直的刺入了绫的右肺，将其拉到了眼前，拓的身体还在不断地拼接，头颅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最后，整个身体恢复了原样。
绫被刺入时只是感到了体内的异物，和撕裂般的疼痛，但被拉到眼前后，整个肺部露出大洞，气压的平衡难以维持，呼吸都显得困难，根本顾不上恐惧，和那份痛苦，身体里的各个细胞都提出了抗议。
拓像是抢回了自己的身体，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和绫目光同时聚焦在了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洞，甚至能感受到肺部气体漏出，吹起的飓风。
绫就这样站在那里，知道腿已经发软，晃晃悠悠的倒了下去，落入旁边的池塘里，整个人在水中晃荡，没有挣扎，腹部的空洞冒出气泡，鱼群迅速的游到她的附近，啃咬着她的皮肉，眼里已经模糊，绫感受到自己身处暴风雨盛行的海边。
刚刚清醒的拓犹豫一瞬，慌忙跳下了水，拨开鱼群，不顾自己的身体已经沦为食物，挣扎的把绫救上了岸。
再度睁开眼睛的绫像变了一个人，盯着拓的瞳孔，不肯松开，像是要将拓强绑进意识里。
“拓，我爱你。”，声嘶力竭的话语。
拓看着眼前的状况，看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倒在怀里，意识已经模糊的绫。
“我该干什么？我在干什么？现在要干什么？”，拓的大脑已经紊乱，不能处理眼前的信息，连自己是谁都充满疑问。
最后，目光还是聚焦在了匕首上。
“拓…”，绫用着最后的气力，眼前已经看不清拓的样貌。
手伸向拓的脸颊，还是脖子；是抚摸，还是想要杀害。
匕首插入心脏，绫也最后清楚的看见了拓的样子，看见的是他杀害自己的样子，她的眼神满是疑惑，似乎想要说什么，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不过，还是什么都没说。
“多笑笑吧…，桜川拓。”
随着眼皮遮盖了浑浊的瞳孔，绫最后的意识也消散了。
拓看着怀中绫的尸体，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都不是很清楚。
“我…为什么…，你直接死去不就好了吗…”
拓的左臂被绫的脖颈压着，右手缓缓放开了匕首，拓看着它，被心脏带动，在绫的身上优雅的起舞，然后，像是体力被耗尽，一点点，一点点的停下。
通过泪水，拓眼中的马赛克不动了。
泪水蓄满了他的眼眶，强烈的窒息感如同饥饿般吞噬着他的全身，他看着绫尚有余温的尸体，低下头吻上了绫的嘴唇，随后咬在上面，包括绫的整个耳朵都被撕裂下来，血腥味伴随着几根头发混进了食道。
他大哭着，咀嚼着，掰断骨头，吸食骨髓，撕扯皮肉。
泪水的咸味，混着绫的血腥，和那一丝侵入皮肤的清香，枪声再次响起，他的皮肤撕扯开来，把他们两个东西围在里面，阳光透过血肉点亮了里面的空间。
同时远处的那几个像是人的东西，也被潭融进了地面，不过看起来，那几个东西并不好吃，潭只是吃掉了他们的头部，连肉体都不想触碰。
剩余的子弹撞在拓的皮肉上，像是撞进了海绵，又像是陶瓷，穿过后直直的坠向地面。
没有一丝浪费，只剩下几处白骨驻留在原地，上面的泪水划入了旁边的池塘，砸起阵阵涟漪，引来鱼群的争抢。
“潭…，你知道泽涟的位置吗…”，拓的脸僵硬的如同雕塑一般，没有丝毫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情感。
“嗯…，当然知道，你怎么，吃饱了？”，谈的言语中还带着一丝激动，和十足的意外。
“嗯，吃饱了…”
“哈哈，在那边的山上的庙里，大概两三公里。”，潭操控着拓的身体，指向了远处的山。
拓正想离开，脚步刚刚踏出，地面突然碎裂，他来不及反应，落了下去，一起的还有旁边的池塘。
拓躺在地上，对自身的痛觉没什么反应，只是象征性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阳光照进了眼中，他的肩膀也被池塘的水打湿。
管道的水不断涌出，拓站了起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前面是一个餐桌，它处在高高的台子上，旁边坐着几个人，不过身处阴影之中，只能看清部分轮廓。
拓带着疑问走上前去，随着眼睛适应黑暗，他也看清了一切。
三个人的尸体被绑在椅子上，尸体好像是被做成了蜡像，一男两女，旁边摆放着腐烂的食物，上面已经发臭生霉，尸体却是被打理的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和活着一样，头发丝根根分明，只是瞳孔有些褪色。
“这…这是…”，拓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应该已经得到了答案。
桌子上摆放着四副碗筷，两大的雕塑，摆出夹菜的姿势，筷子却伸向一旁空位的碗中，小的雕塑也转向空位的方向，一家人的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其乐融融。
拓转头看向了绫的尸骨，她泡在已经蔓延上来的水里，几条小鱼围在骨头周围，他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去，不顾鱼撕咬下自己的肉，抱着那团骨头，放到了她专属的迫切想要得到的位置上。
另一个拓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感觉，可能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一切。
拓又看了几眼，对于自己的作品，他只能感到一丝怜悯，走进水里，爬上墙壁，回到地面上，听着水流声，一点点蓄满地下室。
他没再回头，走出了市长厅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