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
耳边的空气的流动蒸发了身上的汗液。
“我不是死了吗?”,拓发出疑问,对于自己的处境他只感到困惑。
“不对,我在哪?”,拓活了过来,空气正托着他,他也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学校的楼顶边缘,不,那是上一刻的位置,他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的求救,巨大的地心引力牵拉着,身上的皮肤仿佛与肌肉分离,然后是肌肉和血管,骨骼和神经,最后内脏在体内炸开,血迹、体液、他的分泌物砸在最为坚硬的骨骼上,又随着空气流去。
他即将砸在地上也回想起了自己的记忆,现在这种情况的话,更应该说,是死前的走马灯,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在面前铺展开来,肆意的播放着。
“原来…已经高三了吗。”
“原来…一切都是幻想吗。”
过往的回忆从身体的缝隙钻了进去,融入神经,深入骨骼,通过脊椎,打开了大脑严谨的防线。
但,他看见的只有自己身上的淤青,身体器官的抱怨,皮肤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占满了位置,以及那份少的可怜、所剩无几的亲情。
“好痛苦…”,拓停止了挣扎,身体变得轻盈。
他看见了,所剩无几的亲情中,父亲的葬礼,母亲在地狱的挣扎。
“母亲应该更痛苦吧…,‘我’是比寄生虫更为恶心的生物。”拓的瞳孔开始涣散,他也看见了最后的画面。
它们丑恶的嘴脸,这么多年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内部的东西从来没变过,跳下去前它们还在笑,只有跳下去那一刻才看见他们嘴上的慌乱。
“没事的,没人会知道的。”
“是啊,他们怎么会慌乱呢,他们和我又不一样…”
“有害垃圾总会安详的躺在地上…”
“父亲…,对不起以这种方式找你,我很对不起妈妈,希望,她自己一个人能生活的更好吧…,对不起,…我会下地狱的,看不见爸爸。”,拓想着,闭上了双眼。
身体和车辆的碰撞声,我的“尸首”镶嵌在车子里,巨大的痛苦让我无法呼吸,意识也浑浊了。
……
我醒了,在医院里,医生把我围困在病床上,像是怕我乱动,他们机械般的走到我的身旁,询问着我的感觉,周遭一圈陌生人,空气被抢走,头脑有些茫然。
“你们…有看见我的母亲吗?”,拓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而这句话也像是落进水面,没有掀起一丝波澜,他们还在重复着专业的话术,冰冷、麻木。
“出去…,出去!”,拓说了一句,没有任何人理睬,像是手术台上的小白鼠,旁边的人不断的采集着宝贵的数据,现在这只小白鼠,数据并不宝贵,只是一个残缺的个体,于是又喊了两声。
他们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拓和墙上的电视,他也开始观察。
自己失去了一只腿,另一只打着石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缠着绷带,他费力的撕扯着身上的绷带,脸上的绷带应力脱落,他不敢置信的摸了摸,左眼的眼眶里空着,里面看起来漆黑,没有折射出任何的光芒。
衣服下藏着的是一道道缝合的开口。
“算了,等着妈妈来吧…,她会多么伤心…”,拓躺下了,没有想象中的惊恐,有的只是超出常人的平静,像是现在安静的房间。
他看了看电视上的新闻,缓缓呼着气。
“原来已经一周过去了吗…,妈妈应该在上班吧…”,拓看着墙上的电视,一直想着,直到,一个特殊的新闻…。
“校园杀人案”,电视上的标题引起了拓的注意,他在想,上面说的是不是和自己有关,他及其希望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会死在某个人的刀下,不,他希望他们死的痛苦,希望被永远折磨,他期盼着扬起了一丝嘴角。
他期盼着、希望着、幻想着,全神贯注的看着电视。
显然,他猜对了,不过和他想的大不相同,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母亲的照片。
他不再淡定了,他发狂、挣扎、撕扯、分裂、融化、蒸发、延伸、愤怒、痛苦、罪恶、反胃、恶心、慌乱最后化作了悲痛,在病房里嚎啕大哭…。
“杀人犯在杀死多人后,在学校的教学楼里自缢。”,主持人报道着纸上的稿子。
水杯突然倒在桌子上,打湿了纸张,职业素养附在他身上,假笑挂在脸上,提起纸片抖了抖,纯洁的水与纸上的淤泥混合,化作了漆黑的油漆,附在纸上,怎么也甩不下,索性放在一旁,凭借自己的记忆说了起来。
“她不是杀人犯!她不是!我才是!我才是真正的杀人犯!”,拓嘶吼着,向着电视冲去,手掌不停的拍打着电视,然后化作拳头,一拳拳落了下来,而电视里的声音却还是不断地钻进耳朵。
他渐渐没力了,无力的从墙面滑落,突然犯上来的恶心,让他吐出了胃中的酸水,又不断干呕。
几个护士从门外,抱起他,他像提线木偶般,被不断的簇拥着,纸敷在嘴上,又被快速的拿去,拓清醒了,他开始挣扎。
激烈的反抗换来了医院的镇定剂,他被医生压在床上,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眼泪浸湿了床榻,他也被绑在了床上,后背潮湿的泪水含着盐分侵入了伤口。
拓安静了,眼神化作深渊。
他搞不明白一切,大脑停止思考,像是发绣的机器,没有别人的润滑,应该不会再转动了。
可,他的母亲是怎么知道,是谁伤害她的儿子呢。
医生告诉他自己的伤势---两只腿一只截肢一只粉碎性骨折,骨头几乎碎完,换了陶瓷做的,眼睛感染了,保住了一个,内脏几乎全部破裂,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又告诉他,自己的器官大多是母亲移植的。
“知道了医生…,你能出去吗?我想自己待会儿。”
拓看起来已经绝望,他躺在病床上,眼泪早就枯干了。也再也哭不出来,眼眶红肿,他就这么看着天花板…。
“最后我不是我了。我还是不是我了,我是我还是什么,寄生虫吗?”
床头摆着残破的瓶子,那是装精神类药物的,呕吐,头晕什么的是其中的副作用?下面压着的是母亲给的信。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拓出院了,母亲的遗嘱上什么也没写,只留下了这么多年存的钱。
她总是留下些毫无作用的东西。
拓回到家里,十分阴暗,与旁边的房子截然不同,门口上还有不知是谁扔的烂蔬菜,臭鸡蛋等等等等…。
拓走了进去,里面和外面一样,都是阴暗,还带有一丝冷清,以及遍地的灰尘,拓打开灯,却怎么也照不亮屋子,母亲的房间里,台灯依旧亮着,照出了满屋的灰尘,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天窗上已经透不过光芒,只有一层厚重泛黑的树叶,和顽固的淤泥。
拓不顾床上的灰尘,躺了上去。
“我…到底是谁?”
声音穿透墙壁、灰尘,在家里不断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是他所剩下的保质期,漫长、孤寂、无趣…。
「叁」
……
湿冷、闷沉,苔藓的味道,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天然气味,混着潮冷的空气,这里不像是夏天。
角落里有老鼠打的洞,吱吱的声音时不时传出,黑暗的角落和皮包骨的老鼠,真是奇怪,老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一阵铁链的碰撞声闯入了空间,在空旷的,勉强算得上房间的地方回荡着,然后是阵阵干呕声,声音强烈,像是要吐出自己的脊椎。
他从床上掉了下来,铁球磕在地面上,砸出一片蜘蛛网般的裂纹,算得上是一幅优秀的艺术作品,这么看来的话,这个还算是房间的地方,应该可以举办一次壮观的艺术展览。
落在地上的人像是被抽离了痛觉,嗯?他在干什么?
他站了起来,面容有点熟悉,如果抛去杂乱无章的头发的话,脸倒是和拓有着几分相似,这是拓吗?这副佝偻的模样实在是难以相信,脚铐撂倒了他,包含着满满的恶意,它并不在乎拓的感受,镣铐早已在他的脚踝烙上印记。
这里貌似是精神病院,拓房间的门上有一个小板,上面放着药物,不过拓似乎从未吃过,几粒药丸在板子上,剩下大概有几百粒不同的,在地上堆成雪白的山峰,不过,最底部的积雪,好像化了,留下通体雪白,沾染着细小的雪花,聚成湖泊,还有几只撑死的老鼠围在周旁,只不过,地面似乎很是亲近他们,已经近乎融为一体了。
这里还挺安静的,没有平常医院的吵闹,也没有慌乱,没有求医的人群,只剩下几间空洞的房间。
拓在地上爬了起来,捡起了一个大小刚刚适合的是石块,他在墙壁上、地板上、铁门上以至于天花板上刻画着什么,难以辨认,感觉是遵从内心的画作,线条渐渐没过了那些“艺术品”,整个房间被石灰填满,空气被污染了,部分石灰聚在鼠洞口,把那道门,彻底掩死了。
拓好像很满意自己的画作,他躺在被石灰掩埋的床上,可能觉得有点硌得慌,他从床上下去,支撑着自己,滑入了床底,貌似…睡着了。
机械的堵塞声在门外传来,很轻巧,以至于拓没有丝毫在意,刺耳的刹停声,一个轮椅出现在病房门口,一个女人坐在上面,她在门口驻留了不知多久,呼吸近乎完美的平稳,她撑着轮椅站起来,熟练的活动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大步跑了出去。
……
又过了很久,拓醒了,他掀翻盖在身上的“被子”,坐在了勉强干净的石灰地上。
他张口了,看向某一方向一边指着墙上自己画的壁画,一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朋友”“恋人”“家人”,有点反常,拓的话语里很开心,无论是讲述故事时的“感官”还是“动作”“语气”,都不像时那熟知的拓,他变得开心了。
突然,他指着壁画的末尾,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动作转了过来,他看向我这边。
“谢谢你,能帮助我。”
言语并不高昂,但他的脸上不断变化,开心的情绪无以言表。
我像被利剑贯穿心脏,病房中原有的病人不见了,我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满身的“囚服”,以及脚上沉重的镣铐。
我怕了,我止不住的颤栗,身体退到了锁链的最大长度,我的眼前出现了“镜框”,自身身影不断闪烁。
“我身处镜中?”
“不,是…他身处镜中…吗?”
“不不不…,精神病院…有镜子吗?”
他凑了过来,或者说,我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