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过之后,是麻。
那种麻从指尖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颈,最后在后脑勺那儿炸开——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勺子把脑壳里的东西挖掉了一块。
赵郑俞蹲在那滩积水边上,盯着水面里的那张脸看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事。
想他二十七年的职业生涯,黑进过多少服务器,破解过多少防火墙,结果被一张假票给耍了。想他引以为傲的那张脸,靠脸吃饭都绰绰有余的硬件配置,现在变成了一颗长着兽耳的头。想他两腿之间本该存在的东西——
没了。
真没了。
他伸手摸过,确认过,那地方现在是平的,平的像他从没当过二十七年男人。
“草。”
他骂出今天第二句脏话。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软了,尾音往上飘,像在撒娇。
他赶紧闭上嘴。
周围的声音渐渐灌进耳朵里。有人在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哭喊着“我儿子呢我儿子去哪了”。有人在笑,癫狂的那种,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更多的人茫然地站着,像一群被扔进陌生屠宰场的羊,不知所措地互相张望。
赵郑俞站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麻烦——身体重心变了。他习惯性地按照以前的步态迈腿,结果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栽进那滩积水里。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
露着腰。露着肚子。腿上光溜溜的,就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裙摆下面倒是有一条青蓝色的安全裤,但安全裤包着的那两条腿——
白的。细的。线条流畅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赵郑俞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他告诉自己。行。冷静。先冷静。
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那对兽耳。软的,有触感,能动。他试着让耳朵转了个方向,耳朵真的转了,他同时感觉到脑袋两侧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巨大的尾巴。半透明的,青蓝色,飘在空中,像一团凝固的能量。他试着动了动——尾巴真的甩了一下,带着一股气流,差点把他自己甩个跟头。
“这玩意儿……”他伸手去摸,手指穿过尾巴,什么也没碰到,“虚的?”
不对,不是虚的。他能感觉到尾巴的存在,能控制它,只是摸不着。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抽离出去,变成了一段看得见的神经。
“系统。”
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反应。
“系统大哥?”
还是没反应。
“**妈的黄牛——”
这一次,有反应了。
不是系统。是一行字,凭空出现在他视野的左上角:
【检测到原装系统缺失,正在搜索可用信号源……】
【搜索失败,未检测到有效系统接入点】
【提示:您持有的车票为非正规渠道产品,部分功能可能受限】
赵郑俞盯着那行字,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知道是假票,不用你提醒我。”
那行字闪了闪,消失了。
赵郑俞站在原地,让自己又冷静了三十秒。三十秒后,他开始复盘。
第一,他活着。不管变成什么样,活着就是胜利。重置那一瞬间他亲眼看见身边有人直接蒸发成白光,连渣都没剩。
第二,他有记忆。大部分记忆都在,包括三年前黑进联邦服务器的那些数据,包括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包括那些背叛过他的人的名字。
第三,他有这张假票。虽然是假的,但好歹给他留了点东西——系统虽然没了,可这身体,这兽耳,这尾巴,还有这身衣服,都不是普通货色。他刚才试过,衣服上的发光装饰条是真能发光的,尾巴甩起来带的风是有力量的,那对兽耳转起来的时候,他能听见更远的声音。
不是一无所获。
但被骗了这件事,他咽不下去。
赵郑俞——不,现在应该叫赵什么他不知道——抬起手,把垂在脸颊旁边的几缕青蓝色渐变发丝撩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又愣了一下,太自然了,像做了几百遍。
他盯着远处的天空,那行【重置完成,欢迎来到新世界】还在那儿飘着。
“黄牛。”他低声说,“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你。”
身后,那条巨大的青蓝色尾巴慢慢飘起来,尾端微微弯出一个弧度,像在回应他的情绪。
他迈开腿,试着适应这个新的重心,一步一步往广场边缘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不,不是“看”——是盯着。那种目光他从二十七年的男人生涯里见过太多次了,他以前走在街上的时候,女人们也这样看他。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这样看了。
赵郑俞的脸——新脸——微微发烫。他低头加快了脚步,裙子在大腿根那儿晃来晃去,晃得他心慌。
“操。”他第三次骂出这个字。
走过一个拐角,他靠在一堵墙上,捂着胸口喘气。
喘气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件黑白拼色的抹胸下面,有两团软软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抹胸,轻轻戳了一下。
软的。
会动。
是真的。
赵郑俞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冷静三分钟。
就在这时候,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紧急启动备用程序】
【备用程序启动成功】
【您好,我是您的辅助系统,工号1024。由于您的车票为残缺版本,本系统功能受限,只能提供基础服务】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赵郑俞愣在原地。
半晌,他张开嘴,用那个软软的声音说:
“你……在?”
【在。】
“你是系统?”
【是残缺版系统。可以理解为——您在重置前黑进过联邦服务器,那些数据被备份在您的潜意识里,现在激活了。但因为没有正规车票的完整协议支持,我只能提供部分功能。】
赵郑俞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你能帮我什么?”
【目前可提供功能:基础身体状态监控,周围环境扫描,基础数据分析。高级功能需接入正规系统接口。】
“能帮我找到那个黄牛吗?”
【正在搜索关键词“黄牛”……搜索完成。抱歉,根据现有数据,无法定位目标。对方使用了高级加密手段,您的系统权限不足。】
赵郑俞咬了咬牙。
“行。”他说,“那你能告诉我,我身上这些……这些东西,是什么?”
他指了指头上的兽耳,又指了指身后的尾巴。
【正在扫描……扫描完成。您身上的兽耳和尾巴为“诺亚协议”预留外观模板之一,编号NP-7749,代号“灵狐”。该模板通常用于……】
“用于什么?”
【用于……】
系统沉默了半秒。
【用于女性体验舱的预设角色。】
赵郑俞的脸彻底僵住了。
“女……女性体验舱?”
【是的。诺亚计划包含一项“身份体验”子项目,参与者可在重置后选择体验不同性别、种族、年龄的身体。您抽到的就是该项目中的“兽耳娘”模板。】
赵郑俞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盯着自己的腿,那条青蓝色的安全裤包着的、白白细细的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天空,用尽全力吼了一句:
“黄——牛——我——操——你——八——辈——祖——宗——”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回完之后,他听见远处有人喊:“谁啊?有病吧?”
赵郑俞闭上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
认了。
既然活下来了,既然有记忆,既然还有个残缺系统——那就走着瞧。
他迈开步子,朝着街道深处走去。
身后,那条青蓝色的尾巴在空中轻轻摆动,像一盏飘浮的灯。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系统。”
【在。】
“你工号多少来着?”
【1024。】
“1024。”他点点头,“行,记住了。以后咱俩搭伙过日子。”
【好的宿主。顺便提醒您,您现在的身体需要进食和休息。根据扫描,您已经超过三十小时未进食。】
赵郑俞摸了摸肚子——平的,软软的,有腹肌,但不是他以前那种硬邦邦的腹肌。
“这身体……能吃正常的饭吗?”
【可以。但建议选择清淡饮食,避免辛辣刺激,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您现在的身体是女性,生理结构和激素水平与男性不同。如果您不适应,可能会出现不适症状。】
赵郑俞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仰起头,对着灰红色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说,“就当……就当玩了个超高难度的角色扮演游戏。”
他继续往前走。
新世界的第一天,从找饭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