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听晚是被外面的广播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广播。是那种从天空直接压下来的声音，像有个人站在云层上拿着扩音器喊话——整个城市都能听见。
“所有重置人员请注意。所有重置人员请注意。”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长什么样。
“即日起，所有重置人员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向所在辖区登记点提交身份信息及新职业意向。逾期未提交者，将按旧世界身份档案自动分配职业及社会定位。”
老K从地铺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眯着眼睛看她。
“什么情况？”
赵听晚没回答。她竖起那对兽耳——这玩意儿真的能当雷达用——仔细听外面的声音。
广播还在继续。
“重复一遍：七十二小时内未主动申报者，将按旧世界原始身份档案处理。请广大重置人员积极配合，共同建设新世界。”
广播停了。
窗外传来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捅了马蜂窝。
赵听晚从床上坐起来，那件老K的T恤经过一夜的蹂躏，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伸手把领口扯正，扭头看老K。
“昨晚那信息，弄进去了吗？”
老K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弄进去了。凌晨三点，我找了个哥们儿黑进临时数据库，你的信息已经躺在‘已申报’那一栏了。”
赵听晚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床头。
“行。”
老K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往登记点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跟旁边的人吵起来了。
“你这波运气不错。”他说，“要再晚一天，这浑水就不好蹚了。”
赵听晚没说话。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过着接下来的事。
申报完了，下一步就是按新身份过日子。高中毕业，大一新生，艺术学院音乐系——她得去报到，得上课，得跟一群十八九岁的小孩混在一起。
十八九岁。
她二十七了。虽然现在这张脸看着比十八还嫩。
“老K。”
“嗯？”
“我住校的话，这东西怎么办？”她指了指头顶的兽耳，又指了指身后的尾巴。
老K转过身，看着她。
“你就这么去呗。反正重置之后什么人都有，我昨天在楼下看见一个长着八条腿的，还有一个脑袋上顶着一朵花的。你这……也就一对耳朵一条尾巴，正常。”
赵听晚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住这儿，我住校。周末我回来。”
老K点点头：“行。周六周日，或者节假日，你回来。平时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听晚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那种“我罩着你”的味道。
她想起昨晚老K的眼神，想起他摸尾巴时自己的反应，想起后来他主动打地铺、把床让给她的那些动作。
她垂下眼，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
“行了，起来吧。今天事儿多。”
艺术学院离老K的出租屋不远，坐公交四站地。
赵听晚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盯着她耳朵看的，有盯着她尾巴看的，有盯着她那张脸看的，还有盯着她露在T恤外面的小腿看的。她以前走在街上也被看，但那是因为帅。现在被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把老K的T恤又往下拉了拉。
车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尾巴没地方放，只能从座位侧面垂下去，搭在过道里。旁边站着的一个大叔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半透明的青蓝色尾巴，默默往旁边挪了半米。
赵听晚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艺术学院的大门比她想的气派。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报到的新生。她站到队尾，前面是个染着绿头发的男生，后面是个顶着兔耳朵的女生——还真让老K说对了，现在什么人都有。
队伍移动得很快。
轮到她的時候，窗口里坐着的那个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顶的兽耳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看手里的平板。
“姓名？”
“赵听晚。”
“专业？”
“音乐系。”
老师在平板上划了几下，点了点头。
“宿舍楼三号楼，406室。这是你的校园卡、宿舍钥匙、课表。”他把东西推出来，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校服在后勤处领，出门右转走到头。”
赵听晚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后勤处在一排平房里。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抱着校服往外走，脸上表情各异——有的高兴，有的发愁，有的一边走一边已经在拆包装。
“新生是吧？排队排队。”一个穿工作服的大妈冲她招手。
赵听晚排了十分钟队，终于站到了柜台前。
“名字？”
“赵听晚。”
大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她。
“女生的？”
“……是。”
大妈低下头，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大袋子，扔在柜台上。
“你的码，165的。回去试试，不合适再来换。”
赵听晚抱着袋子往外走，走出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女生校服。
女生的。
她站在门口，把袋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
看见了裙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袋子口合上，抬头看天。
行吧。
认了。
宿舍楼三号楼是栋老楼，六层，没电梯。
赵听晚爬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又开始发软。她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在心里骂了一遍这具身体的体能，然后顺着走廊找406。
门开着。
她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靠门那张床的下铺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正低头玩手机。中间那张床的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戴着眼镜，看见她就笑了。靠窗那张床的下铺站着一个高个子女生，正在往柜子里塞东西。
“你好你好！”上铺那个眼镜女生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你是新来的吧？我叫周小萌，她是林晓竹——”她指了指短发女生，“——她是苏念——”她指了指高个子女生，“——你叫什么？”
赵听晚被她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
“赵听晚。”
“好听！你这耳朵是真的假的？”周小萌已经凑上来，盯着她头顶的兽耳看。
“真的。”
“能摸吗？”
“……不能。”
周小萌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没事没事，以后熟了再摸。你睡那张床——”她指着靠门那张床的上铺，“——下铺是小竹的，你上铺。”
赵听晚点点头，把行李放下。
说是行李，其实就一个袋子——老K给她找的几件换洗衣服，加上刚领的校服。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上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爬梯子。
穿裙子。
爬梯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那条粉蓝渐变的超短裙，裙摆到大腿中间。再抬头看了看梯子——那种垂直的、要抬腿往上爬的、会让后面的人看见一切的梯子。
她站着没动。
“怎么了？”周小萌凑过来。
“……没事。”
她把袋子扔上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抓着梯子三下两下爬了上去——全程并着腿，尾巴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爬到上铺坐稳之后，她才松了口气。
“哇你尾巴好好看！”周小萌在下面喊，“还能发光！”
赵听晚没理她。她盘腿坐在床上，把校服袋子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一条灰色百褶裙，一件藏蓝色外套。
裙子。
百褶裙。
她拎起那条裙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比她现在身上这条长不了多少。
她闭了闭眼，把裙子扔回袋子里。
下午三点，她换上校服，站在宿舍那面破镜子前面。
白衬衫塞进灰裙子里，裙摆到大腿中间偏下一点点——勉强能接受。外套穿上之后能遮住一部分，但走动的时候还是会露。小腿光着，脚上是一双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小白鞋。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
尾巴从裙子和外套下摆的连接处伸出来，半透明的青蓝色，在空中轻轻摆动。
头顶的兽耳动了一下，把刘海拨开一点。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三秒。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系统。”
【在。】
“这裙子，能换成长裤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您自行购买或改造。校服是统一配发的，无法通过系统更换。】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特意侧着身子走，让尾巴贴着楼梯扶手那一侧。
走到一楼大厅，迎面撞上一个男生。
那男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尾巴上，又从尾巴滑回脸上，然后脸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赵听晚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得去上厕所。
膀胱在报警，从报到完就开始报警，一直拖到现在。
她顺着走廊找厕所。
找到了。
左边是女厕，右边是男厕。
她站在中间，盯着那两个标志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腿动了。
不是她让腿动的。是腿自己动的。
往右。
男厕。
她迈进去一步，第二步还没落地，里面一个正对着小便池的男生猛地转过头，看见她，裤子都来不及提，发出一声尖叫——
“啊——！！！”
赵听晚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男生，看着小便池，看着墙上那排白色的瓷器，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进来了。
我进男厕所了。
“你你你你——”那男生指着她，脸涨得通红，“这是男厕所！”
“我知道。”
“那你怎么——”
“我走错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那男生嘟囔了一句：“长得那么好看，怎么是个变态……”
赵听晚的耳朵——真实的耳朵和头顶的兽耳——同时红了。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女厕。
现在应该进女厕。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迈不动。
二十七年的习惯。二十七年进男厕所的习惯。二十七年站着上厕所的习惯。
虽然现在站着也上不了了。
“系统。”
【在。】
“帮我。”
【正在启动性别适应引导……】
【提示：您现在的身体需要以坐姿完成如厕。请进入女厕，选择隔间，关闭门锁，正常如厕即可。】
【另：您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建议尽快行动。】
赵听晚咬了咬牙，转身，推开了女厕所的门。
里面有两个女生正在洗手，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校服，知道是新生——然后继续洗手。
赵听晚低着头，快步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锁上。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马桶，愣住了。
坐下去。
需要坐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裙子后面的尾巴——尾巴从裙子和身体的连接处伸出去，那儿有个开口，像是专门给尾巴留的。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试探着往后坐。
尾巴被压住了。
疼。
她赶紧站起来，调整角度，让尾巴从马桶圈和盖子的缝隙里伸出去。
再坐。
行了。
她坐在那儿，盯着面前的门板，听着隔壁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
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坐着上厕所。
二十七年来第一次，进女厕所。
她闭上眼，深呼吸。
生理需求解决完之后，她站起来，冲水，推门出去。
洗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衬衫灰裙子，头发有点乱，脸颊有点红，兽耳微微耷拉着，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
旁边的女生洗完手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赵听晚，”她对着镜子说，“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晚上六点，食堂。
赵听晚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面，看着里面的菜。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土豆丝，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汤。
“同学，要什么？”窗口里的大妈拿着勺子看她。
“那个……红烧肉，少一点米饭。”
大妈打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在她盘子里，又添了一勺土豆丝。
赵听晚端着餐盘转身，找位子。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她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有个空位，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
是白天那个在厕所门口撞见的男生。
他看见赵听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个……下午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你是新生，我以为是……那个……”
赵听晚看着他。
“以为什么？”
“以为是变态。”
赵听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没事。”
男生松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了几口，他又抬头。
“你是音乐系的？”
“嗯。”
“我也是。”他笑了，“我叫陈一鸣，大一，声乐方向。”
赵听晚看着他。
“赵听晚。”她说，“也是大一。”
陈一鸣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主修什么？唱歌？乐器？”
“唱歌。”
“太好了！我也是唱歌的！以后可以一起练声！”
赵听晚没说话，继续吃饭。
但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唱歌。
系统说她抽到的这个模板有唱歌天赋。
她还没试过。
“系统。”
【在。】
“我这嗓子，真的能唱歌？”
【模板自带天赋加成，具体效果需宿主自行体验。建议尽快尝试，以便系统进行数据校准。】
赵听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我吃完了，先走了。”
“哎——”陈一鸣在后面喊，“加个微信啊！”
赵听晚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条尾巴的影子在地上飘着，像一条古怪的飘带。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栋教学楼，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钢琴声。
她停下，站在窗户外面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张开嘴，轻轻哼了一句。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住了。
太好听了。
不是那种技巧上的好，是那种——那种天生就带着某种质感的声音，清澈，柔软，尾音自然地上扬，像有人在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她闭上嘴，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系统。”
【在。】
“这模板……唱歌天赋这么高？”
【是的。NP-7749模板在设计时加入了“声乐特化”选项，适合需要频繁发声的场景。】
赵听晚沉默了两秒。
“什么场景需要频繁发声？”
系统没回答。
但那条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人正在聊天。
周小萌看见她进来，立刻招手：“听晚听晚！快来！我们在说周末去哪儿玩！”
赵听晚爬上自己的床，盘腿坐下。
“周末我要回家。”
“回家？你家在哪儿？”
“城里。一个朋友那儿。”
“朋友？男的还是女的？”周小萌眼睛亮起来。
赵听晚想了想。
“男的。”
“哦——”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赵听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是我兄弟。”
“兄弟？”苏念挑了挑眉，“那种兄弟？”
“就是兄弟。”
“行吧。”周小萌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周六回来吗？晚上一起吃饭？”
赵听晚想了想。
“应该回来。”
“太好了！到时候我们去吃火锅！”
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
赵听晚躺在窄窄的上铺，听着下面三个人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尾巴从被子侧面伸出去，搭在床沿上，偶尔轻轻动一下。
她摸出手机，看见老K发来的消息。
【老K：第一天怎么样？】
她打字回：
【还行。上了个女厕所。】
【老K：？？？】
【老K：详细说说】
【赵听晚：滚】
【老K：行吧，周末回来？】
【赵听晚：嗯，周六回。】
【老K：想吃什么？】
赵听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赵听晚：红烧肉。】
【老K：行，我学着做。】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
那条尾巴从被子下面钻出来，卷上来，尾端搭在她腰侧，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课。
音乐理论，视唱练耳，还有一节选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那对兽耳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宿舍里所有细小的声音——三个人的呼吸，远处的水滴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会不会又忘了该进哪个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