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晚会定在周五晚上。
整个星期,赵听晚的生活被切成了三块:上课、排练、回宿舍被周小萌拉着试衣服。周三晚上,周小萌把她所有的裙子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往赵听晚身上比划。
“这件太素了,不行。这件颜色太暗,舞台上不好看。这件——”周小萌拎起一条黑色的短裙,“——这件会不会太短了?”
赵听晚看了一眼裙摆,大概到大腿中间。
“会。”
“那这件呢?”又拎起一条白色的。
赵听晚摇头。
“你到底想穿什么?”
赵听晚想了想:“裤子。”
周小萌瞪大眼睛:“唱歌穿裤子?你在开玩笑吧?”
“为什么不能穿裤子?”
“因为——”周小萌卡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好看的都是裙子!”
赵听晚没说话。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不高不低,腰线收得刚好。周小萌说这条“又好看又不会太暴露”,赵听晚对着镜子看了三秒,点了头。
周五傍晚,老K发来消息:【几点开始?】
【七点。大礼堂。】
【老K:我六点半到,占个前排。】
赵听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你不用坐前排。】
【老K:不行,我得看清楚我兄弟上台什么样。】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化妆。
是的,化妆。周小萌摁着她化的。
“你底子这么好,不化太可惜了!”周小萌拿着粉扑在她脸上拍拍打打,“就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赵听晚闭着眼,感觉到粉扑在脸上轻轻按过,然后是眼影刷、唇刷、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刷子。
“好了!睁眼!”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尾微微上挑,青绿色的眼瞳被一层薄薄的眼影衬得更亮。嘴唇是淡粉色的,带着一点光泽。脸颊有淡淡的红晕——不是化的,是她自己红的。
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
“太好看了吧!”周小萌捂着嘴,“听晚你真的太好看了!”
赵听晚站起来,扯了扯裙摆。
“走了。”
六点五十,大礼堂后台。
赵听晚站在侧幕条后面,听见前面嗡嗡的人声。
周远在调鼓,李牧在试音,夏瑶抱着贝斯坐在角落,肥猫今天没带来。
“紧张吗?”陈一鸣凑过来。
“不紧张。”
“那你尾巴怎么一直在动?”
赵听晚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尾巴——确实在动,摆来摆去的,完全不受控制。
她把尾巴摁住。
摁了三秒,又动了。
陈一鸣笑了,被赵听晚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
七点整,主持人报幕。
“下一个节目,乐队演唱,原创歌曲——表演者:贝斯和贝斯。”
赵听晚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然后她看见了老K。
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周远敲了四下鼓棒。
赵听晚张嘴。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澈、柔软,尾音自然地上扬,像有人在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尾巴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反射灯光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温的、青蓝色的光。
台下的观众看呆了。
老K也看呆了。
他坐在第三排,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头发上有青蓝色的挑染,头顶的兽耳微微竖着,身后的尾巴在发光,像一盏飘在空中的灯。
他想,这真的是他兄弟吗?
一曲唱完,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掌声、口哨声、尖叫声,有人喊“再来一首”。
赵听晚站在台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青蓝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台下的老K。
老K在鼓掌,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嘴角动了一下,转身下台。
后台,周小萌冲上来一把抱住她。
“太好听了!太好听了!你知道刚才台下什么反应吗?全疯了!”
赵听晚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周小萌的背。
“放开,喘不上气了。”
周小萌松开手,盯着她的脸看。
“你哭了?”
赵听晚摸了一下脸。
没有湿。
“没有。”
“你眼眶红了。”
“灯光照的。”
周小萌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赵听晚换掉裙子,穿上自己的衣服——老K那件过大的灰色T恤,下面配一条牛仔裤。牛仔裤是周小萌借给她的,她自己只有那条短裙和校服的百褶裙。
牛仔裤很合身,穿上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以前穿裤子,抬腿就套。现在穿裤子,要先并着腿,一只脚一只脚地伸进去,然后站起来,提上来,扣上扣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
“走了。”
走出大礼堂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见老K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牛逼。”老K把水递给她。
赵听晚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那尾巴,刚才在发光。”老K说。
“我知道。”
“你以前知道会发光吗?”
“不知道。”
老K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赵听晚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以前说话硬邦邦的,现在……”老K想了想,“软了。”
赵听晚没说话。
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赵听晚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古怪的痕迹。
“你吃了没?”老K问。
“没。”
“那去吃个饭?”
“食堂关了。”
“外面吃。”老K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那边有条街,全是吃的。”
赵听晚犹豫了一下。
“行。”
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老K走左边,赵听晚走右边。路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老K停下来。
“吃烧烤?”
“行。”
老K找了个塑料桌子坐下来,赵听晚坐在对面。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去,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板过来点单,看见赵听晚的尾巴,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羊肉串、鸡翅、茄子、韭菜、馒头片。”老K点完,抬头看她,“喝什么?”
“水就行。”
“不喝点酒?”
赵听晚看了他一眼。
老K赶紧摆手:“行行行,不喝不喝。”
烧烤上来的时候,赵听晚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好吃。”
老K笑了:“你就两个字评价所有东西?”
“好吃就是好吃。”
老K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赵听晚问。
“看你吃就行。”
赵听晚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老K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拿了一串鸡翅,开始啃。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老K忽然开口:“老赵。”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赵听晚放下筷子。
“什么意思?”
“就是……你现在这样,”老K指了指她,“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赵听晚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假票,不知道能撑多久。可能一直这样,可能哪天连记忆也没了。”
老K的手顿了一下。
“记忆也会没?”
“不知道。系统说逐日调整,没说调整到什么程度。”
老K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得抓紧。”
“抓紧什么?”
“抓紧把想做的事做了。”老K看着她的眼睛,“比如乐队,比如唱歌,比如——”
他没说下去。
“比如什么?”
老K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茄子。
“比如找个能照顾你的人。”
赵听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
“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老K说,“但万一呢。”
赵听晚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吃烧烤,但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老K送她回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
“那我回去了。”赵听晚说。
“嗯。”老K点点头,“周六回来吗?”
“回。”
“行。我学个新菜。”
赵听晚转身往校园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老K还站在校门口,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老K。”
“嗯?”
“你刚才说找个能照顾我的人。”
“嗯。”
赵听晚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觉得谁合适?”
老K愣了一下。
然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说:“这个……得你自己选。”
赵听晚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老K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条发光的尾巴在黑暗中慢慢变成一个青蓝色的小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递水给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很软。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赵听晚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周小萌发来消息:
【你到哪了?】
【楼下了。】
【快上来!有事跟你说!】
她上楼推开门,周小萌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了?”
“你知道今天台下坐了谁吗?”
“谁?”
“音乐制作人!专门从北京来的!他说你的声音他想要!”
赵听晚站在门口,尾巴僵住了。
“什么?”
“真的真的!”周小萌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文艺部部长跟我说的,那个制作人问你的联系方式!”
赵听晚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那个主唱,嗓子太特别了。帮我问一下,她有没有签公司的意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还给周小萌。
“明天再说吧。”
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尾巴从被子侧面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她想起老K说的话。
“找个能照顾你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尾巴轻轻卷上来,搭在她腰侧。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今晚,她只想记住一件事。
唱歌的时候,台下有个人在看她。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眶红红的,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