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听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堆满了消息。周小萌发了十几条,陈一鸣发了五条,周远发了一条“牛逼”,连夏瑶都发了一条——“有人想签你。别急着答应。”
她盯着夏瑶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夏瑶这个人,平时一个字都不多说。能让她打八个字的事,不是小事。
赵听晚回了个“嗯”,然后爬起来洗漱。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请问是赵听晚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三十来岁,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京腔。
“是我。”
“我是星耀音乐的策划总监,姓方。昨晚在你们学校的迎新晚会上听了你的演唱,非常感兴趣。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我们见面聊一聊?”
赵听晚站在楼梯拐角,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你们学校门口的咖啡厅,怎么样?”
“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给夏瑶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咖啡厅,你来不来?】
【来。】
又给老K发了一条:【有人要签我。下午见面。】
老K秒回:【谁?哪家公司?靠谱吗?】
【不知道。星耀音乐。】
【老K:我搜一下。你等我。】
五分钟后,老K发来一堆截图。
【星耀音乐,成立三年,签过几个小艺人,没什么大水花。但资质齐全,不是皮包公司。你见面小心点,别签任何东西,回来给我看。】
赵听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两点半,她换好衣服——校服外套里面是那件老K的T恤,下面穿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
尾巴从外套下面伸出来,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下楼往校门口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昨天迎新晚会的海报还在,上面贴了一张新的:【恭喜音乐系赵听晚同学原创歌曲《未命名》获迎新晚会最受欢迎节目】
赵听晚在那张海报前面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咖啡厅在马路对面,她到的时候夏瑶已经在了。
夏瑶今天换了一身行头——黑色卫衣配绿色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粉色洞洞鞋,蕾丝边白袜子换成了黑色的。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肥猫今天没来。
“来挺早。”赵听晚坐下来。
“嗯。”
赵听晚点了杯拿铁,两个人对坐着等。
两点五十八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二三岁,寸头,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赵听晚身上——主要是落在她头顶的兽耳和身后的尾巴上——然后走过来。
“赵听晚同学?”
“是我。”
“你好,我姓方,方景行。”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坐下来,冲夏瑶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贝斯手。”
方景行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昨晚你的演出视频我已经发给公司看过了,所有人都很兴奋。你的声音非常特别,我们想做一套完整的推广方案。”
赵听晚没看那份文件。
“条件呢?”
方景行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这么直接。
“基础签约费二十万,三年约,分成比例三七开,你拿七。音乐制作、宣传推广由公司负责,你需要配合的是一年至少一张专辑、十场演出。”
二十万。三七开。
赵听晚看着那份文件,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
夏瑶开口了:“独家还是非独家?”
方景行看了她一眼:“独家。”
“版权归谁?”
“公司。”
夏瑶没再说话,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赵听晚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不太懂——不是看不懂文字,是看不懂这些文字背后的陷阱。以前她黑过无数公司的服务器,见过太多这种合同,表面上光鲜亮丽,角落里藏着能把人吃干抹净的小字。
“我能带回去看吗?”
方景行犹豫了一下:“可以,但希望尽快。我们对你的项目很重视,档期排得比较紧。”
赵听晚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
“谢谢,我看完回复你。”
走出咖啡厅,夏瑶跟在她旁边。
“你不会真签吧?”夏瑶问。
“不知道。”
“那个合同,版权全归公司。”夏瑶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赵听晚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我知道。”
夏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夏瑶拐去琴房楼,赵听晚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老K:【怎么样了?】
赵听晚把合同拍下来发给他。
【你看看。】
【老K:行,我晚上看。】
回到宿舍,周小萌不在。赵听晚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尾巴从床沿垂下去,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万。三年约。独家。版权归公司。
以前她黑服务器的时候,见过太多艺人和公司打官司的邮件。签的时候笑脸相迎,解约的时候撕破脸皮,赔钱、雪藏、封杀,什么手段都用。
她不想变成那样。
但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手机震了。
不是老K,是陈一鸣。
【听晚!恭喜啊!昨晚太炸了!周远说下周排练加一次,你行吗?】
她回了个“行”。
然后又来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赵听晚同学你好,我是昨晚坐在你后面的观众。你的歌声很好听,希望能认识你。】
赵听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没回。
把手机扣在旁边,继续盯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还是陌生号码,同一个人。
【抱歉,这样发消息可能有点唐突。我叫陆辞,建筑系大二。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祝你唱歌越来越好听。】
赵听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尾巴在床上扫了两下。
晚上,老K打电话过来。
“合同我看了。”他的声音有点沉。
“怎么样?”
“表面看着还行,但有几个地方有问题。版权归属那一条,写的是‘公司享有全部版权’,没有写年限。还有解约条款,违约金定得特别高,五百万。”
赵听晚靠在床头,尾巴从被子侧面伸出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别急着签。”老K说,“你有东西,不怕没人要。多看看,多比较。实在不行,我帮你找律师看。”
赵听晚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对兽耳微微动了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在。】
“我还能保持多久?”
系统沉默了一秒。
【无法确定。车票为非正规渠道产品,衰减速度不可预测。】
“那我的技术呢?”
【每日衰减。目前已衰减约百分之四十。】
赵听晚闭上眼。
百分之四十。才这么几天,就没了百分之四十。
再过几天,她可能连最简单的代码都写不出来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尾巴从被子下面钻出来,卷上来,搭在她腰侧。
第二天是周日。
赵听晚坐公交回老K那儿。
进门的时候,老K在厨房里忙活。她闻到了一股糖醋的味道。
“做什么呢?”
“糖醋排骨。”老K头也不回,“你不是说喜欢吃甜的吗?”
赵听晚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过?
哦,上周吃火锅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肉有点甜,好吃”。
老K记住了。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K的背影。
老K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锅里倒醋。
“合同的事,我找律师看了。”老K一边炒菜一边说,“他说那个合同问题不大,但有几个条款可以谈。如果你真想签,他帮你去谈。”
赵听晚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哪找的律师?”
“网上找的。”老K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查过了,正经律师,不是骗子。”
赵听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K。”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K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的糖醋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没回头。
“因为你是我兄弟。”他说。
赵听晚看着他。
那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着。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赵听晚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甜的,嫩,骨头都炖酥了。
“好吃。”
老K笑了:“你就这三个字?”
“好吃就是好吃。”
老K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赵听晚吃完一块,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行。”
这话他昨天说过。
赵听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老K。”
“嗯?”
“你看着我吃,你能饱吗?”
老K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城中村永远不断的嘈杂声。
吃到一半,赵听晚忽然说:“那个叫陆辞的,加我了。”
老K的手停了一下。
“谁?”
“建筑系的。看了迎新晚会,说想认识我。”
老K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哦。”他说,“那你……回他了?”
“没。”
“为什么不回?”
赵听晚看了他一眼。
“不想回。”
老K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但赵听晚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老K洗碗,赵听晚窝在沙发上翻手机。
那个叫陆辞的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去走走。如果你有空的话,学校后面有一条河,河边有个小公园,很安静。】
赵听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陆辞。建筑系大二。身高一八二,体重七十公斤。喜欢听歌、打篮球、养了一只猫。】
赵听晚看着“养了一只猫”四个字,想起夏瑶。
她回:【我不是很喜欢猫。】
对方沉默了几秒。
【那狗呢?你喜欢狗吗?】
赵听晚没回。
老K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走过来。
“跟谁聊呢?”
“没谁。”
老K没追问,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
赵听晚窝在沙发上,继续翻手机。
陆辞又发了一条:【抱歉,可能我太直接了。如果你觉得烦,我不发了。】
赵听晚看了这条消息两秒,把手机放下。
尾巴在沙发上扫了两下。
晚上,赵听晚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老K那件过大的T恤上。
老K坐在电脑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赵听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走到阳台,用毛巾擦头发。
城中村的夜晚总是很吵。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亮着的霓虹灯。
手机震了。
老K发来的消息。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K还坐在电脑前,背对着她,但她明明看见他的手放在鼠标上。
她低头看消息。
【老K:那个陆辞,你别轻易搭理。建筑系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赵听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回:【你坐我三米远,发什么消息?】
【老K:方便。】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不是老K,是陆辞。
【最后一条消息。你唱歌的时候,尾巴在发光。很好看。】
赵听晚看着“很好看”三个字。
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发给老K。
三秒后,老K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什么意思?”
赵听晚看着他。
“夸我好看。”
老K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理他了?”
“没。”
老K松了口气,然后又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外面冷,进去吧。头发不吹干会感冒。”
赵听晚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老K跟在后面,关上了阳台的门。
晚上,赵听晚睡床,老K打地铺。
灯关了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K。”
“嗯?”
“你说帮我找律师谈合同,是真的吗?”
“真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黑暗中,老K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你被骗。”他说。
赵听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尾巴从被子侧面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老K。”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一直这样,变不回去了呢?”
老K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回去呗。”
“你什么意思?”
“就是……”老K的声音低下去,“你变成什么样,都行。”
赵听晚没说话。
黑暗中,那条尾巴轻轻卷上来,搭在她腰侧。
她闭上眼。
耳边是老K的呼吸声。
窗外是城中村永远不断的嘈杂。
但她觉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