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上晚课是一件异常凶险的事情。
如果晚饭吃得太早，上课一直上到九点钟，肚子会饿！
肚子饿可是一件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还有，如果坐在离空调很近的后排位置，可怕的失温症很可能会猛然袭来！
除非能在这时候获得宝贵的二十块资金，从教学楼紧急下撤至烧烤摊，获得温暖、饱腹、美味的夜宵一顿，否则……
呃，否则也不会怎么样。
上水课上得无聊至极的洁哥打了一个哈欠，看了一眼社团群消息。
其实这个名叫【怪谈社大集合】的群组一共也只有六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大四的学长学姐，现在正在忙着找工作。
前社长匆匆地把社团里剩余的资料交接之后，就再也没有在群里出现过。
所以现在社团招新的任务就落到了新任社长徐洁勤的头上。
据说怪谈社成立之初，目的是搜集各种都市传说和学院密辛，用科学和唯物主义的方法调查出这些传言的真相。
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一个克苏鲁跑团群，有时候还会玩儿桌游和剧本杀。
随着核心成员渐渐忙于学习和生活，群里基本上没有人说话了。
除了洁哥和他新招来的社长助理——
“小助理！”
“到！”
“你发的这是什么啊，图片这么糊。”
“是观音菩萨显灵啦。观音菩萨在发光！新的都市传说诶！”
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搞来的荧光涂料，给菩萨身上抹了个遍。
整天干这么无聊的事情，确实很像是小助理的风格。
洁哥很快回复道：
“观世音菩萨曾经被翻译为光世音，因为她是无量光佛的胁侍菩萨，她确实是一位光属性的法师……”
然而群里冷冷清清，仿佛洁哥在和空气说话。
“小助理？”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都没有回复。
私聊也没回应，很反常。
洁哥忽然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心悸。
因为身体的特殊情况，小助理没有办法住在女生寝室，所以只能自己在校外单独租了一间公寓房。
独居的坏处就是，一旦遇到什么突发性疾病，自己去医院都做不到……
“坏了！”
洁哥赶紧租了一辆自行车，载着他的随身急救包，一路飞驰来到小助理租住的地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如果小助理是个普通女孩子的话，洁哥这种行为其实有些法律风险：谁敢大晚上九点多跑到单身独居女大学生的公寓里去啊，不怕被诬告强健吗？
保底三年牢狱之灾，没钱请大律师的年轻人千万别干傻事。
不过小助理就是小助理，身份证上还写着性别男呢。
（当然，是在她的奶奶强烈要求下才这么写的。）
洁哥此时显然完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了。
小助理歪斜着昏晕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发光的观音。
换做一般人，面对这种情况也许已经手足无措了，除了颤抖着手指拨打急救电话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但洁哥不一样，洁哥可是有一百种预案的神人。
抢救昏迷者一定要记得先把病人身体放平，使血液能够流向头部，防止大脑缺血性休克的情况；然后打开口腔检查舌头的位置，千万不能让舌头堵塞呼吸道导致窒息……
就在洁哥努力扒拉着那条香香软软的粉红舌头的时候，小助理却忽然醒了。
那双有些迷惘、微微游离、含着梦中泪水的蓝色眼睛柔柔地望过来的时候，洁哥很尴尬地把捏着舌头的手收了回去。
小助理慢慢坐起身来，身上那条过于宽松的睡衣略微滑下来了一截，露着一只白藕似的香肩，白得令人目眩。
“睡了一觉？”
“嗯。”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
“呜……让洁哥担心啦，对不起。”
“是下午去庙里玩得太累了吧。”
“不是喔，一点也不累。是刚才观音菩萨要给我托梦，所以我就躺下啦。”
“什么梦？”
洁哥随口一问，却看见小助理一脸沮丧：“菩萨说我变不成女孩子。”
“为什么变不成呀？”
“因为、因为菩萨说……呜，我忘了。”
洁哥没绷住笑了出来：“那我下次替你去再问问观音。”
这句玩笑话说出来的时候，洁哥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很快他就会为自己的灵机一动和临时起意后悔得直呲牙了。
“真的？”小助理低落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欢快明亮起来：“洁哥真的太棒啦！洁哥！可不可以今天晚上就帮我问一下？”
“怎么问？”
“做梦呀。”
“抱着这个发光的观音睡觉就行？”
“嗯！”
“那我把它带走咯，明天见。”
“嗯！”
洁哥拎着急救包走到楼下，不出意料地看到自己来的时候骑的那辆共享单车已经被人骑走了。
找来找去都没看见哪儿还有车，公交车也已经过了末班，走回学校的话估计寝室门都关了。
“小助理，你这儿还有空房间吗？现在回寝室来不及了，我想在这借住一晚上。”
从事后复盘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洁哥今天犯下的一连串错误里最致命的一个。
如果不是睡在了小助理的公寓里，他就不用真的抱着那个观音入眠，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那一系列事件了……
“当然有呀！”小助理笑得眉眼弯弯：“这里本来就有两间卧室，有一间被我拿来放东西了，我把它腾出来放到阳台上就行~”
大概是因为独居真的很孤单吧。
今天终于有人作伴了，小助理心情很不错，搬运杂物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歌。
洁哥也在帮她一起搬，不过里边有些东西着实让他感到困惑。
“这是什么？”洁哥捧起那个硅胶材质的东西摸了摸，手感软软的。
小助理一下子变得脸蛋红扑扑的，赶紧把它拿走了。
“是、是我用过的旧飞机碑啦。”
“噗！”洁哥差点笑得喷出来。
除了一堆不可言说的道具之外，小助理跑步的时候听歌用的旧款随身听也在这里，里面还有一点电量。
洁哥看了看她的神秘歌单——第一首居然是《梁祝·化蝶》。
原来她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戏曲爱好者。
“要洗澡吗？”
小助理噔噔噔地踩着地板，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跑进来问道。
“不洗啦，凑合睡一夜吧。晚安，你也早点睡。”
“嗯！记得观音菩萨喔！”
没辙，洁哥只好把菩萨像抱进了被窝里。
那股心悸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好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灯关了，屋里一片寂静。远远地能听到小助理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徐洁勤穿着衬衣，在不太舒适的疲惫和恍惚中进入了梦乡。
梦中是辽远的天上佛国，无数僧人念经梵唱。
只穿着如白雾般半透明纱衣的观音大士沐浴在光中，脚下踩着洁白的祥云。
丰硕的山峦将白雾顶起，隐约可见穿环悬垂着雕刻成佛教万字符的白玉。
一个长着小助理模样的少女虔信地在她面前合十双掌，诚心发问：“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女孩子呢？”
菩萨微笑：“成佛须有定慧二德，男主定，女主慧。汝天生即有定慧合一，怎又羡慕起别人？我帮不了你，你并不在三界之内，你的道路需要自行领悟。”
“倒是你，佛缘深重却不得其法。你在这里看了很久了吧。”
菩萨说着话，突然将脸转了过来，把梦中的洁哥吓了一跳。
“人人皆知皮囊为外物，却无人能断此执着相，可见此等修法绝非成佛通途也。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将皮囊炼至如水、如油、如婴孩，道成肉红身，飞升入永恒……”
可是洁哥哪里还有空听她讲什么啊！
看着菩萨曼妙的躯体，眼睛都直了。
传说中观音菩萨会化成人民群众喜欢的模样传播经文，果然名不虚传！
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
善哉，善哉！
“嘿嘿，这佛学得学啊，得学。”
洁哥在梦里流口水。
只听观音浅笑两声，笑起来时花枝乱颤：
“那好，我便赐你慧根。不过我的修法却与你那伙伴不同，凡有得必有失，想要有所获得，你必须首先舍弃一些东西。”
还没等洁哥反应过来，观音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扯下虚假的天幕。
周围所有一切和平美好的诵经梵唱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着刺鼻硫磺气味的黑暗地牢。人骨、人皮、凝固的人血堆积成山，舍利子铺成了一条登神长路。
八十四名大成就者、五百位密教本尊阵列于两侧，翻滚的肉浪汇成红海。
阿弥陀佛的身形隐于天阶尽头，左边是观世音，右边是大势至，两尊菩萨相对而立。
选择了观世音，就意味着放弃大势至。
……
无光的公寓楼房间里，洁哥怀中的菩萨造像光明大作，然后猝然消逝。
身体表面涌出光斑，皮肤如老树的树皮一般层层裂解脱落，全新的、如婴儿般吹弹可破的皮肤在鲜红的肌肉纹理上重新生成。
体内排出的污泥混合着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在床单上积成黏浆。
永恒的光明一般洁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滋长，睫毛绵延如飞蛾。
骨骼被打碎重塑，眼中骤生复瞳，但旋即又恢复正常。
有些东西永久地失去了，在那里留下了一条空洞。
梦中的人没有一丝痛苦，仿佛只是睡了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