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会在某一天终结,我知道这个秘密,却无法告诉任何人。就像我知道自己曾经是个男性,却再也想不起那个名字。”
凌晨四点,我坐在不息泉边的岩石上,脑海中再次响起这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
泉水的热气成雾,在夜色里缓缓升腾,天空还没有要亮的意思,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让热气一点一点渗进指缝。
其实我不需要取暖,我是一个少女模样的陶瓷玩偶,陶瓷身体感受不到冷热,皮肤上的裂纹也不会因为温差而收缩或扩张,但我还是喜欢这样做。
因为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个人类。
曾经这个词用起来很奇怪,因为我连曾经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
名字、年龄、长相,全都被时间磨成灰,风一吹就散了,剩下的只有做某些动作的时候,身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至少对我而言,当我做出摩擦动作的时候,身体应该是暖的。
不息泉的泉水里有一道曼妙身影在移动,这也是我喜欢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准时来到这的原因。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吗?”我暗暗想道。
可惜的是,雾气把一切都染上朦胧的质感,让线条变得柔软,让轮廓变得暧昧,让本来看得清的东西变得看不清楚,但又正因为看不清楚,才让人忍不住一直看。
曼妙的身影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先是肩膀,圆润的弧线从水面浮起,水珠沿着肩骨滚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润的轨迹。
她转过了身,我也屏住了呼吸,雾气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一切不该被看见的部位,但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了一切可以被想象的空间。
水汽在她胸前缭绕,如薄纱轻盖在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头发湿透了,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有几缕垂到锁骨的位置,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泉水的表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肺部在扩张收缩,每一个细胞都在进行着新陈代谢。”我摇摇头想道。
我当然不可能再会有生理冲动,活着,我曾经也这样活着,但现在我只是看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陶瓷皮肤在泛着微弱的象牙白光泽。
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尖圆润,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甲是画上去的淡粉色,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还能这样坚持下去多久?”
我握了握拳,没有力量感,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着的人应该有的感觉,只是一双手,一双永远会保持这个姿势、这个形状、这个温度的手。
我重新抬起头,看向泉水中的人,她已经往岸边走来了。
水声哗啦,她的脚趾踩着泉底的卵石一步步走上岸,水蒸气依然缭绕在她身体周围,恍惚间,我想起了一种感觉。
我知道这种感觉,曾经,我也会因为看到这样的画面而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呼吸急促。
那是属于活人的反应。
现在我只是平静地不带任何欲望地看着,身体轮廓美还是美的,毕竟一手就能掌握的轮廓甚至会从指缝中露出又有谁会不爱呢?
但那种美已经无法触动我身体里的任何东西,真是遗憾啊。
“如果那时的我有现在的觉悟该有多好,神明大人,你真是太狡猾了。”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拿起放在岸边岩石上的毛巾,开始擦拭头发,动作很随意,很自然,完全不在意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玩偶。
也许她已经习惯了,毕竟我每天凌晨四点都会出现在这里,坐在同一块岩石上,看着她泡完温泉,看着她上岸,看着她擦头发。
她没有问过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每天凌晨四点出现在这里,她只是每次擦完头发后,会朝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是第七天,但今天不一样,她擦完头发后,没有离开,而是朝我走过来。
我正襟危坐,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会显得下流,毕竟她已经把毛巾随手搭在肩上,正向大自然展示独特有的人体美学。
“低着头会好一些吧?”
我这样想着,尽量将目光集中在地面上,直到地面上出现了她的脚趾为止。
她在我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温泉水特有的矿物质气息,混着她自己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你每天都在这儿。”她笑着说道,声音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点点头。
“凌晨四点,准时得像钟表。”
我又点点头。
她歪着头看我,将毛巾取回手上开始擦拭头发,黑色的长发在毛巾下散开,又聚拢,又散开,水滴溅到我面前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
“没有名字?”
我点点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不是友善,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容,好像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她早就猜到了,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温热湿润的,带着温泉水的温度。
我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不,不是感觉,是知道。
我知道从物理上讲,她的手指是温热的,而我的皮肤是冰凉的。
但那种温热无法传递到我身体里的任何地方,因为它根本没有地方可以传递,我的皮肤是陶瓷,陶瓷下面就是空荡荡的空气。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脸颊上。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原来如此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惊讶?困惑?理解?怜悯?我说不清楚,我只是看着她,用我的玻璃珠眼睛看着她,等待她说话。
“你......”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好像那根手指刚刚触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没有体温。”
我点点头。
“没有心跳?”
我摇摇头。
“也没有脉搏?”
我摇摇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在我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
“世界真是奇妙。”她又笑了,眼睛看着前方的泉水。
“我来到这个村子大概是两个月前吧,听说这里有一口温泉,叫不息泉,能治愈一切伤病,抹去所有疲惫。我当时正好需要,那种......怎么说呢,抹去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就住下来了。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跑步,跑到四点,然后泡温泉。循环往复,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转过头看我。
“然后你来了。七天前,凌晨四点,坐在那块岩石上,看着我泡温泉,看着我上岸,看着我离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
我点点头。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奇怪,后来又想,也许这个人不会说话。再后来又想,也许这个人不是人。”
她又又笑了,这次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结果我真的猜对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她,所以我只是保持着嘴角那个固定的弧度,被变成玩偶时就被固定住的、温柔而略带哀愁的弧度。
“你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伸出手,沾着水珠在岩石上写下几个字。
我写得很慢,因为自从上次弄丢好心人赠与的写字板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了。
她凑过来看,发梢擦过我的肩膀,带着湿漉漉的触感,我应该感到痒吗?或者是浑身一颤?
【玩偶。】
“玩偶?活的玩偶?”她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我点点头,将岩石上的字迹抹掉又重写。
【祈求永生,变成这样。】
“永生?你是说......你不会死?”她的眼睛睁大了。
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她看不懂。
我继续写道:
【不会死,但会坏,坏了能修。】
“坏了能修,能修?”
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好奇,或者说向往。
“那不就是永生吗?坏了能修,就等于永远存在。永远存在,不就是永生吗?”
我想了想,又写:
【永生不是不死,是死不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死不了.......死不了,和不会死,有什么区别?”她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没有区别,也许有。
但只有死不了的人才会明白,不会死是一种祝福,而死不了是一种诅咒。
她没有追问。
只是沉默地坐在我旁边,看着前方的泉水。
天亮了一点,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
“我叫星野永远。”星野永远突然说道。
我转头看向星野永远,自我介绍啊,现在说会不会有点晚了呢。
“星野永远,十九岁。喜欢跑步,喜欢读书,喜欢在凌晨四点泡温泉,你叫什么名字?”星野永远说着,朝我笑了笑。
我摇摇头。
“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我点点头。
星野永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凌晨四点,每天凌晨四点你都在这儿。就叫你凌晨吧。或者四点?不行,太难听了,小四?也不行。”
“对了,凌晨四点的时候,天还没亮,但已经不远了。那种时刻,叫做黎明前。黎明前的空气最干净,最安静,最适合想事情!你就叫黎明吧。”
黎明。
我咀嚼着这个名字,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名字,貌似是很知名的人来着?
【有人叫这个名字了,我倒是不介意,但他的粉丝可能会不喜欢。】
“好头疼,我最害怕起名了,干脆就叫你凌晨四点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我什么都不用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