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星野永远离开了不息泉,她说今天的目标还没有完成,等完成以后会再来找我。
我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关节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离开不息泉以后,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气息少了许多。
我拨开通往村子的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被低矮丘陵环抱的谷地,村子很小,十几户木屋错落有致。
“哟,瓷娃娃今天这么早就出来啦?”
路上不断有村民挥手向我打着招呼,我已经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村民们也对我的模样开始见怪不怪。
在这样一个有不息泉的村子里,一个玩偶少女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这里每天都有奇迹发生,伤会好,累会消,一切都可以继续。
只不过这里的村民有一点很奇怪,他们的动作都异常缓慢,不是衰老的迟缓,而是一种刻意的、享受般的慢。
他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慢慢修剪花枝,每一剪都要停顿很久,没有人匆忙,没有人疲惫,但也没有人笑。
我在村口的水池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眯着眼睛往天空里寻找太阳的方向,这是独属于我自己的放松方式。
说来也奇怪,我觉得我的玻璃眼珠子应当是拥有什么神奇能力才对,如果多照照太阳,说不定会变成紫极魔瞳这种听上去就很可怕的东西。
“早啊!我特地绕了个方向,你果然在村子里!”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回过头,一道赭红色的身影从我面前掠过,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顺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星野永远穿着衣服的模样:穿运动背心、格子衬衫系在腰间的女孩,她的黑发扎成低马尾,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脑后晃动。
她跑过泉边,跑过木屋,跑上通往山顶的小路,直到消失不见。
约莫一小时后,星野永远又出现在村口,她浑身被汗水浸透,呼吸急促而均匀,但脸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极限之后获得的片刻空白。
星野永远在我旁边坐下,她拧开随身带的水壶灌了几口,然后侧头打量着我说道:
“你知道吗?村里的人,泡过这个温泉之后,他们可以一直干活,一直工作,一直不休息,然后专门挑两天彻底放松,慢的就跟乌龟一样。”
我被星野永远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毕竟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看上去像是要和我讨论什么哲学问题。
因为没有地方可以给我写字,我只能点点头表示认可,其实这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据我所知有一个地方的人们也和这里的村民差不多,一周工作五天,然后放假两天。
“然后他们发现,不累,也不代表快乐。他们可以一直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做。他们不会累,但也不会停。因为累了就可以停下来休息,而他们永远不会累,所以永远不需要停下来。”
星野永远笑了笑,但她的笑容有点苦涩,片刻后,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说道:“我要再去跑一趟,下午来找你。”
星野永远没有等待我的回复便自顾自地奔跑了起来,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在想,会不会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驱散烦恼?
毕竟很多人也喜欢在繁忙的工作后前往健身房锻炼,身体的疲惫能让他们忘记很多东西。
健身房,又是一个充满回忆的词,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自己的世界。
我没有动弹,就这样坐在原地看着村民们日常的生活作息,身为玩偶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但却需要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
“我曾经那么害怕死亡,所以祈求永生。可能永远说的对,永生不是不死,是死不了,是看着一切消逝,我却还在。”
我眨眨眼,其实我不恨把我变成这样的神明大人,不是因为宽恕,而是因为我记不太清了。
变成玩偶后,人类的情绪像褪色照片越来越淡,现在的我还能理解喜怒哀乐跟各种嗅觉触觉,但已经很难感受到了。
和星野永远在一起的时间让我又找到了身为人类的感情,真好啊。
下午,星野永远果然来了,她拎着一袋从村里小铺买的饭团。
饭团用树叶包裹着,我伸手从袋子里拿起一个,饭团还是温的,海苔的香气混着米粒的清甜,透过树叶的缝隙飘出来,应该会特别好吃。
星野永远还没有发现我不需要进食,她在我身边坐下,开始自言自语般地说话。
“你知道吗,我跑步,是因为停下来就得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最累的时候不是跑不动,是跑着跑着突然想到,我为什么要跑?然后你就跑不动了”
“跑到最后的时候,脑子会变成一片空白。不是睡着了那种空白,是你存在,但你不用思考,那一刻我不是星野永远,我只是呼吸本身。”
“每次跑完,我瘫在地上看着天,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那是我最接近‘活着’的时刻。”
“我还试过跑到晕过去,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危险,而是刚才那段时间,我什么都没想,真是赚到了!”
我沉默不语,也许星野永远看出我无法回应,所以把我想象成一面墙、一棵树,或者一只安静的猫。
星野永远说了好多好多,我也在旁边听了好多好多,最后她告诉我,她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
星野永远咬了一口饭团说道:“阿明先生是我的教练。他是长跑运动员,十年前差点入选国家队,后来膝盖受伤,退役了。但他一直在跑,每天跑,只是不再比赛。两年前他听说了这个地方,说来看看,然后就再也没回去。”
“他写信告诉我,这里的温泉能治愈一切伤病,抹去所有疲惫。他说他终于可以一直跑下去,永远不累。”
星野永远望着村子的眼神有些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明明先前一副乐天派的样子。
星野永远低下头,我听着,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我可能知道阿明先生为什么留下来,不是贪图治愈,恐怕是想找到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