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夕阳是我见过最安静的。
村子在落日余晖中逐渐变为淡金色,村民们坐在各自的门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落日的方向。
休息日就在今天结束了,明天又要恢复成不眠不休的工作日,不息泉将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不息,那里会迎来疲惫村民们的欢声笑语,直到下个休息日的到来,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我觉得他们不是在望着落日,更像是精神和灵魂被什么东西抽空,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七天的相处感谢你们的款待。”我默默感谢道。
一周的时间从工作日到休息日让我熟悉了这个地方的风水人情,的确是个适合隐居的地方,但不适合我,我得继续前行。
不过意外来得要更快一些,我刚站起身时,星野永远便从村口外的山坡跑来了下来,其实我完全可以不告而别,但这并不礼貌,而礼貌是人类情感中非常高级的一部分,我不想失去。
“你一天都在这里没有动过?”
星野永远跑到我的身边,她惊讶地看向我,但我只是点点头,比起在村子里四处活动,我更喜欢安静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注视一切。
我没有做多余的解释,星野永远也没有问,世界上大多数问题都可以用点头与摇头应对,在漫长的旅行中我也逐渐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回答。
星野永远的呼吸比往常更急促,她的脸颊红得不像话,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小兽,在寻找出口。
“我看见阿明先生了。他,他往山上走了。”
星野永远弯着腰,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那抹雪白,几乎是呼之欲出,这很不雅。
我看着星野永远,想要提醒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点头跟摇头没办法解决所有事。
“我跟上去,但他走得很快。不是跑,是走,可是快得像在飘,我喊他,他不应。我追上去想拉住他,结果....”
星野永远直起身,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同时不忘把毛巾垫进那抹雪白中,我松了口气,至少她对自己的身材有可观认知。
星野永远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结果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别追了,我没事,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我跟了很远,直到他走进那片林子。天快黑了我不敢再跟了,你说他去山上干什么?这个点了,山上什么都没有啊。”
星野永远在我旁边坐下,她双手抱住膝盖,目光空洞地望向村口,就像那些村民们一样。
我无法回答,我只是看着星野永远的侧脸,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是怕黑吗?不,不是,不然也不会凌晨就跑到不息泉里泡澡。
恐怕某种比黑暗要更加深邃的东西,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但每个人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面对它,除了幸运的我以外。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动,依稀可见远处不息泉的水汽在我们面前升腾,然后消散在渐暗的天色里。
这是错觉,不管是人类的眼睛还是我的玻璃眼珠都不可能看到遥远的蒸汽,但我能感觉到。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一个影子出现在村口的小路上。
星野永远第一个站起来,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阿明.......先生?”
那个影子慢慢走近,在月光下显出身形,确实是阿明先生,那个退役的长跑运动员,那个被温泉治愈了旧伤却再也没离开的人。
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运动员,他的背微微佝偻,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睛望着前方,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阿明先生走到我们面前停下来,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身上划过,随后又慢慢落在星野永远身上。
“永远,你还没睡。”阿明先生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星野永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明先生把目光移向我,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人的时候,曾在镜子里见过的那种眼神,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时的眼神。
“你是......”
阿明先生顿了顿,然后摇摇头,他没有问完,只是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面朝着温泉,背对着村子。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在夜色里,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阿明先生开口了。
“我年轻时,一直以为跑步是为了赢。”
阿明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星野永远侧过头看他,我则侧过头看着星野永远,我很想提议不如我们三人面对面坐,可惜我开不了口。
“那时候我跑得很快。不是很快,是非常快。教练说我有天赋,说我应该进国家队,说我能跑出成绩来。”
“我相信了。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跑二十公里,下午再跑十五公里,晚上做力量训练,累得倒头就睡。我以为只要这样跑下去,总有一天会跑到那个地方,领奖台,欢呼,金牌,所有我想象过的东西。”
阿明先生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一会,我能看到不息泉的雾气在他身边缭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错了,又错了,是感觉到,我已经开始有点无法分辨哪些是感觉,哪些是视觉,这意味着我出现了变化,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于是我后来膝盖坏了。”
星野永远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我也抖了一下,主要是夜风有点冷,这真是奇怪,我不应该会冷。
“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点一点坏的。先是疼,然后是肿,然后是连走路都疼。医生说要手术,说不能再跑了。我没听。”
阿明先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我继续跑,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跑还能做什么,跑步是我唯一会的事,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
“后来你应该知道了,我没进国家队,也没拿到金牌,退役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但我还在跑。每天早上,不管刮风下雨,我都会出去跑。不是为了赢,是为了.....”
阿明先生停下来,他想了很久才憋出来一句话:“是为了让自己觉得,今天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您写信给我说,您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永远跑下去。”
“是啊。”“我找到了这里。这里的温泉能治好一切伤病。我泡了三天,膝盖不疼了,腿不酸了,跑多久都不累。我以为这是恩赐。”
阿明先生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不息泉,而后他又转过头,看着星野永远。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可是永远,你知道吗?当你跑多久都不累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了。”
我打了个冷颤,不是夜风吹的,是一种消失已久的情绪再度出现在我心底,恐惧。
阿明先生该不会是僵尸不死人吧?我摇摇头,其实我也没有怕到恐惧的程度,充其量就是小女孩听个鬼故事被吓到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