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村子,带着硫磺的气息和夜晚的凉意。
我能感觉到不息泉的水汽被吹散了一些,露出水面上倒映的月亮,圆圆的一轮,安静得不像真的。
这次我能肯定是感觉了,因为我根本不可能看到不息泉那头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我小小地开心了一下,然后听着阿明先生继续说下去。
“刚开始我很高兴,每天跑,跑很远的距离,跑到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不受身体的限制,一直跑下去。”
“可是跑着跑着,我开始想,我要跑到哪里去?”
阿明先生的声音开始有了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下藏着什么在涌动。
“以前跑累了会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会觉得很累,很喘,但也很满足那种今天够了的感觉。可在这里,永远不会累,每跑一步都和上一步一样轻松,跑十公里和跑一公里没有区别,跑两个小时和跑十分钟没有区别。”
“我开始试着跑更远,跑到山的那边,跑到海边,跑到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可是不管跑多远,那种感觉都不会来,那种够了的感觉,永远没有。”
阿明先生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我没办法判断阿明先生是不是偷偷在哭,毕竟一个大男人应该不会如此脆弱。
但他说的话我倒是挺认可的,当我被神明大人赐予永恒的生命时,什么事情都很难再提起兴趣,时间总是站在我这一边,我拥有的是永远。
阿明先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我停下来时,我想,既然跑多久都不会累,那我就不跑了。”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日落,日落很漂亮。我以为我会感到平静,感到幸福。可是没有,我只感到空,那种空,比累更可怕。”
星野永远小声说道:“什么样的空?”
我盯着星野永远的侧脸,我想拍拍她的大腿告诉她,阿明先生的空和你跑步到极致以后的空是一个感觉,但出于避免被误会是骚扰的考量,我还是没有这么做。
尽管美少女们的身体接触是可以被观赏的存在,但我的骨子里依然有男性的自傲,虽然也剩下不了多少就是了。
阿明先生放下手,看着星野永远,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星野永远很熟悉的东西。
“就是你跑了那么多年,以为跑步就是一切。然后你发现,当你不再需要跑步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了。”
“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跑,你只是跑,跑了一辈子。然后有一天,你停下来,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阿明先生说完这句话以后就离开了,他离开以后,星野永远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
我不知道星野永远在想什么,我只是陪着她,让我的影子落在她旁边的地上,和她的影子靠在一起。
我没敢自己靠上去,毕竟陶瓷身体硬硬的没有人会喜欢,我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布偶的身体,只可惜被撕碎的很彻底,再也找不回来了。
过了很久,星野永远忽然开口道:
“你知道吗,我也在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上面已经有了薄茧,不再娇嫩。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停下来的时候会想很多,想我为什么活着,想我以后要做什么,想周围的人死了之后我一个人怎么办,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呼吸、脚步、心跳。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一直跑下去,就可以假装那些问题不存在。”
星野永远抬起头,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很明显我没办法开口安慰,死亡的确是亘古不变的话题,但我除外。
“阿明先生说,跑到最后,还是要想的,停下来的时候,那些问题会等着你,一个都不会少。”
星野永远脸上的表情很悲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星野永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的手,陶瓷的,冰凉的,布满细密裂纹的手。
“你,你有想过这些问题吗?”星野永远轻声说道。
我想了想,然后摇头。
其实我是想过的,但一来是不知道要如何表达,二来也容易让今晚的温度再下降几分。
人们不喜欢谈论死亡,认为死亡是需要避讳的存在,可逃避真能解决问题吗?
“也对,你连心跳都没有,当然不用想这些。”
星野永远苦笑一声,她默认了我的回答,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村子里自己居住的小屋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要来我的地方睡觉吗?明天,我要再去找他,你陪我吗?”
我摇头,然后点头,并不是我怀抱着什么奇怪的男性自尊心亦或是绅士心理,只是单纯不想我的借宿让星野永远受到村子里其他人的非议。
虽然我只在这待了短短时间,但也确实有一些恶意的目光混杂在好意中。
星野永远笑了一下,很浅,但她确实在笑。
“晚安,凌晨四点。”
第二天早上,我们上山了,阿明先生每天都会跑到山顶看日出,今天自然也不会例外。
星野永远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山路很陡,但对于星野永远来说不算什么,她甚至没有喘气。
我跟得有些慢,我的球形关节在这种崎岖的路上会发出更大的咔嗒声,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我自己,我不是人,这让我的内心有点烦躁。
阿明先生坐在山顶的一块岩石上,面朝东方,等着日出。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阿明先生没有回头,他只是淡淡说道:“永远,你来了。”
星野永远在他旁边坐下,我站在稍远的地方,不想打扰他们。
“阿明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星野永远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有些紧。
“问吧。”
“您说的那种空.......我能感觉到吗?我是说,如果我继续跑下去,有一天也会像您这样吗?”
阿明先生沉默了很久,太阳从远处的山脊线上露出一点金边,把天空染成淡橙色。
“永远,你比我勇敢。”阿明先生终于开口道。
星野永远愣住了,她不知道阿明先生为什么要说她勇敢。
“我来这里两年,每天都在跑,每天都在想那个问题。但我从来不敢停下来,因为我怕停下来之后,会发现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可是你,你年纪轻轻就敢来问我,就敢面对这个问题。”
阿明先生转过头,他看着星野永远,星野永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笑了,笑容很轻,像风一样。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像我这样,但我知道,你比我早开始想这个问题,这就够了。”
阿明先生站起来,他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镀了一层光。
“永远,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听我说话。回去吧,带着那个不会说话的玩偶少女回去吧,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
阿明先生转过身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那潭永远不会疲惫的温泉水。
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我开始后悔站在远处,只是为了不打扰他们这种肤浅的理由。
我得承认一件事,我忽视了一个男人在下定决心以后的行动力。
“我去找答案了。”他说。
然后阿明先生转过身,迈出一步——
星野永远惊叫起来,她冲过去想拉住阿明先生,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坠落,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
我们花了一个上午,才在山谷底找到他。
阿明先生躺在草丛里,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那具被温泉治愈过的身体,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