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着海边一直走没有发现漂流瓶上的地点,反倒是找到了一间海员小屋。
今天几乎是疯玩了一整天,为了犒劳疲惫的身体,我们决定在海员小屋过夜。
这间房子很空,墙壁依稀能看见曾经摆放过的渔具,屋顶有个洞,能看见星星,不是很大,刚好能让月光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
我坐在那片月光旁边,靠着斑驳的墙,看着它慢慢移动,从我的脚尖移到膝盖,又从膝盖移到身侧。
星野永远躺在我对面,她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望着屋顶那个洞。
她已经这样躺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望着。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开口道:
凌晨四点。”
我看向星野永远,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眼睛却很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凌晨四点吗?”
我摇头,总不会是因为我拒绝使用黎明那个名字吧?
星野永远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不一样,不是白天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更安静、更柔软的那种。
“因为你是那个时间出现的,我第一天见到你,就是凌晨四点。那时候我刚跑完,累得要死,坐在泉边喘气,然后你就走过来了,咔嗒咔嗒的。”
星野永远翻了个身,她侧躺着面对我,一只手垫在脸下。
我若有所思,不过我的重点在于咔嗒咔嗒,球形关节发出的声音让我怪不好意思,就像有人喜欢在上厕所的时候制造点声音掩盖自己方便一样。
“那天我跑了很久,从半夜就开始跑,跑到天快亮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泉边喘气。那时候我在想,想阿明先生,想他为什么留在那里,想他说的那些话,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星野永远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某处虚空,像是回到了不息泉的那个清晨。
“然后你就走过来了。”
“咔嗒,咔嗒,咔嗒,我抬头的时候,你正好站在我面前,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一点边,光线从你身后照过来,你整个人都是金色的。”
星野永远看着我,每当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里总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当时想,这是什么?是人吗?是鬼吗?还是我太累了,跑出幻觉了?”
“但你在我旁边坐下了,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离我不到一臂远。你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就只是坐着,看着温泉。”
“然后我发现,我不那么难受了。”
风从屋顶的洞里漏进来,很轻,带着夜晚的凉意,外面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星野永远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知道吗,凌晨四点是一天最安静的时候。”
“人都在睡觉,鸟还没醒。连月亮都快落下去了,太阳又还没出来。整个世界上,好像就只有你一个人醒着。”
星野永远抬起一只手,对着屋顶的洞,她要抓住那缕月光。
“我从小就喜欢那个时间,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原因,只是因为那时候不用想任何事,没人会找你,没人在乎你在做什么,你可以只是存在。”
她的手慢慢放下,落回身侧。
我觉得这段话好熟悉,如果能够开口的话,我一定会说出爱如凌晨四点。
没有人懂这段话,至少在这个世界不可能。
“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好像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消失了,你喊也没人应,跑也没人追。”
星野永远转过头看着我。
“那天在泉边,看见你的时候,我忽然想:啊,原来还有一个人醒着。”
“所以我就觉得,你应该叫凌晨四点。”
我看着星野永远,玻璃眼珠里映出她的脸。
星野永远解释完了,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回应,等一个认可,或者只是等我看她一眼。
爱如夜半汽笛,如果我能够说话,我一定会这么讲,
只可惜我不能,所以我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歪了歪头。
她看懂了。
“你是让我猜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点头。
星野永远想了想,然后笑了,这次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我觉得,这个名字适合你。凌晨四点,这时候醒着的人,都是心里有事的人,你心里一定有事,对不对?”
我没有回应,说出世界即将终结是一件很难过的事,她喜欢的跑步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都会化为一片虚无,什么也不可能留下。
但星野永远不需要回应。
“而且,凌晨四点的空气特别凉,你的手也是凉的。我第一次碰你的时候就发现了,凉凉的,很舒服,像夏天跑完步,把脸贴在冰镇过的玻璃上那种凉。”
星野永远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是当然的,陶瓷做的玩偶少女哪能不凉,各种意义上的凉,不会火起来。
“所以你就叫凌晨四点。又好听,又贴切,还有我的私心。”
她的私心。
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私心,她对我有私心。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星野永远又开口了。
“你有名字吗?我是说以前的名字。”
我慢慢点头,我曾经是人类当然有名字,我还记得自己是个男性呢。
星野永远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真的?你记得?”
我想了想,然后摇头,实在是过得太久了,名字这种东西一旦没人念叨,就连自己也会忘记。
星野永远眼里的光暗了一点,但她很快又亮起来:“完全不记得了?一点点印象都没有?”
我努力回想,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怎么都看不清楚,隐约有一些画面,阳光、草地、一只手,但那只手是谁的,那片草地在哪里,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再次摇头。
星野永远看着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不想了,反正现在你有新名字了。凌晨四点,比原来的名字好也不一定。”
星野永远躺回去,她喃喃地说道:“原来的名字是什么人给你起的?爸爸妈妈?朋友?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你还记得他们吗?他们还记得你吗?”
这些问题像羽毛一样轻,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答案是肯定的,我不记得他们,他们也不会记得我。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星野永远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我爸我妈都走了,亲戚们也不怎么来往。阿明先生也走了,如果我现在消失,可能只有写得信件会证明我曾经存在过。”
“但你会记得我,对不对?”
我看着星野永远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此刻有点狡猾,不是期待,不是请求,更像是某种笃定。
我慢慢点头。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就够了。有人记得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她的手,就放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对着我的方向。
我慢慢伸出手,让我的手靠近她的手,没有碰到,只是靠近。
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种活着的、温热的温度。
星野永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的手真凉。”
但她没有移开,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就那么放着,像是在等我放上去。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收回了我的手。
凭借着这幅可爱玩偶的外表要夜袭是很轻松的,但我不想这么做,残余的那一点可怜自尊心告诉我,我还不够资格把手放进她的掌心。
星野永远似乎懂了,她收回手,重新枕回脑后,轻声说道:“没关系,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再放。”
夜里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坐着。
我看着星野永远睡觉的样子,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很难想象这种不设防的状态会有多难得手。
凌晨四点。
她给我的名字。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默念,像念一个咒语,像学一门新的语言。
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里我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人的时候,也有一个人给我起过名字,不是父母,是某个人。
那个人抱着我,轻轻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我的存在。
那个人是谁?
我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被呼唤的感觉,我还记得。
温暖的,柔软的,像被阳光照着。
就像现在,被她叫着凌晨四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