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海员小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从远处看,它只是悬崖上一座灰白色的建筑,但走近了才发现,它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夕阳,整座建筑如同在燃烧。
“这里就是静止剧场吧?”星野永远喃喃说道。
我看着这座建筑,它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生又死,它是在等待什么吗?又或者是什么都不再等待。
“要上去悬崖吗?”星野永远问我。
我看着她,然后点头。
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当然要去,不过这座剧场明明搭建在悬崖上面,为什么又要在漂流瓶里写悬崖之下呢?
搞不懂。
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崖顶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是风声,不是海声,是.....
是哭声。
我停下来,仔细听,哭声断断续续的,似乎是有人哭了很久,已经没有力气了。
星野永远也听见了,她回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惊讶。
“有人在哭?”
星野永远加快速度,她翻上崖顶,然后愣住了。
我爬上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剧场门口,一动不动。
“你看。”星野永远轻声说道。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剧场门口的石阶上,蜷缩着一个很小的身影,她穿着灰色的宽松卫衣,几乎要将整个人罩住,还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星野永远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看着星野永远,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去看看她。
那个女孩不肯说话,不肯抬头,不肯从石阶上挪开。
星野永远试着和她说话,但她只是摇头,给她水,她不接。
最后无奈的星野永远决定在她旁边坐下,她往旁边缩了缩,把自己缩得更小。
“她好像比我更适合当玩偶少女。”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个想法。
最后,我们只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静静地等着。
天黑下来,星星也出来了,悬崖上的静止剧场在夜色中变成一团巨大的黑影,只有落地窗反射着月光。
那个女孩还在哭,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哑,但她还在哭。
星野永远看着我,无声地张了张嘴:“怎么办?”
我摇头,哄人实在不是我的专长。
星野永远叹了口气,小声说道:“那就等吧。等她哭完。”
我们等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我看见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我。
月光下,女孩是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可能只有十五六岁,眼睛很大,却暗淡无光。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但她说了三个字,很轻,很哑,但我听见了。
“随便吧。”
星野永远也听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比起你来,至少她会说话。”星野永远笑道。
我继续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蜷缩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只破旧的兔子。
兔子的右耳被咬得烂烂的,露出里面的棉絮,我好像比它要好上许多。
是同为玩偶的可怜吗?
我忽然想起星野永远给我的贝壳。
也许,会有一个人,值得我把贝壳给她。
也许。
这天,我们都没有睡。
星野永远靠在我肩上,半梦半醒。
女孩蜷缩在石阶上,她偶尔动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我坐在她们中间,看着天慢慢变亮。
东边的海平线上,云被染红,悬崖上的静止剧场在晨光中显露出真实的颜色。
不是昨晚那种燃烧的红,而是一种安静的灰白,像很多很多年前就站在那里,而且以后还会站很多很多年。
星野永远醒了,她揉揉眼睛,看着日出,然后轻轻说道:“又一天,可惜我的跑步计划了。”
我点点头,永远没有硬去跑步是好的开始,执着于某件事最后大多会发展为病态的结果。
“要进去吗?还是继续等?”星野永远问道。
我看看剧场的大门没有动,但星野永远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星野永远笑道:“好。继续等。”
旅行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们可以为了一点小小的事就空耗一整天,这恐怕是有牵绊的人们所不能体会的。
星野永远站起来,她伸了个懒腰,走到女孩身边坐下。
“哈喽,你叫什么名字?不说也没关系,我叫永远,星野永远。那个不会说话的,我叫她凌晨四点,我们是旅行的人,刚从不息泉那边过来。”
女孩没有反应。
星野永远继续说道:“我们想进去看看这个剧场,但如果你不想我们进去,我们就等你一起,反正不急。”
永远真是有点傲娇啊,我不禁有点感叹,明明是想要帮助哭泣的她,却又能硬生生将选择权交到女孩手上。
这样一来,她要开口了吧?
时间过去了很久,我们也沉默了很久
女孩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永远,然后又看向我。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暗,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小,很微弱,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水无月,水无月灯里。”她轻声说道。
星野永远笑了,是很灿烂的笑。
“灯里,好名字。”
星野永远伸出手,但灯里没有接,她也不在意,收回手,继续坐着。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剧场门口,洒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灯里抱着她的兔子看着远方,永远看着灯里,我则看着她们两个。
是的,这才是旅途的意义。
不是找到答案,是在找答案的路上,遇见同样在找的人。
星野永远等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看向剧场的大门。
这是一扇巨大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但铜质的把手还亮着,看样子经常被人抚摸。
“我们要进去了,如果你想,可以跟我们一起,不想的话,我们出来再找你。”星野永远说道。
星野永远迈步走向大门,我跟在后面。
就在星野永远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