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不是爆炸声。
爆炸声早就过了,那一声“BOOM”炸开的时候,于清寒的耳朵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瞬,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现在这个是余韵。
是爆炸过后残留在空气中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来回弹跳,弹来弹去弹不出她的脑壳。又像是有人拿了个巨大的音叉,在她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然后那音叉就贴着她耳朵不走了,嗡嗡嗡嗡嗡,震得她后槽牙都在发酸。
于清寒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从脑壳里捞了出来,扔进了一台洗衣机。
还不是普通地家用洗衣机,而是那种工业级的,一次能洗两百斤床单的那种。
然后有人按了开关。
狂暴模式。
她的意识在洗衣机里疯狂旋转,转得她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有无数条彩带在眼前飞速划过,又像是坐在一辆没有挡风玻璃的过山车上,风灌进眼睛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巴里,把她整张脸都吹变了形。
两辆高铁。
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个比喻。
就那种感觉就像是两辆高铁同时从她左右两边呼啸而过,车头带起的风压像是两只无形的大手,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轻得像张纸,被风压卷起来,卷到半空,又狠狠地往下拽。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根根竖起,像是被人揪着头皮往上提。
衣服也是。那身素白的精英弟子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像是充了气的气球,扯着她往上飘。如果不是她的脚还勉强踩着地面,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阵风直接卷到天上去,然后摔成一张于清寒牌肉饼。
然后——
停了。
就那么突然停了。
像是有人在瞬间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风压、所有的旋转,在同一时刻全部消失。
于清寒的身子还在惯性作用下晃了两晃,像是一个被猛踩刹车的乘客,上半身往前栽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晃悠着脑袋。
那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左一下右一下,晃了好几下才终于把那股眩晕感甩出去几分。耳朵里的嗡鸣声还在,但比刚才小多了,至少能听见点别的动静了,虽然那些动静也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于清寒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满嘴都是焦糊味。就是那种铁被烧化了的焦糊,混着石头被烧裂的焦糊,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硫磺味,呛得她嗓子眼发紧,差点咳出来。
她忍住了。
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片红光。
于清寒愣住了。
整个人完完全全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冰雕,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面前那片翻滚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她眼睛里也点了两把火。
于清寒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又闭上。
又张开。
反复了三次,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念头——
【这是哪???】
头顶的屋顶没了。
不是裂了,不是塌了,是没了。
那个巨大的铁皮屋顶,那个由几十根粗大石柱撑着的、少说能覆盖整个精铁宫的铁皮屋顶,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此时的于清寒甚至看不见任何铁皮的碎片,就好像那个屋顶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这片废墟上,照得那些升腾的火焰更加刺眼。
周围的石柱还在,但已经没几根是完整的了。离她近的那几根,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离她远一些的石柱虽然还站着,但表面布满裂纹,那些裂纹从柱底一直蔓延到柱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盘绕在石柱上,看着触目惊心。
有几根柱子已经歪了,倾斜的角度很诡异,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但偏偏还没倒,就那么歪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地面没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没了。
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乌黑铁砖,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穴,一个足以覆盖了大半座精铁宫,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巨型洞穴。
那洞穴的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咬了一口。边缘处的铁砖参差不齐地断裂着,断口处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着铁水,边缘的铁砖被高温直接熔化,一滴一滴的铁水顺着断口往下淌,落到洞穴深处,发出“嗤嗤”的声响。
洞穴深不见底。
于清寒的目光顺着洞穴边缘往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火焰。那些火焰从地底深处涌出来,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拼命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喷出一大片火焰,就像是之前在炼铁炉里面燃烧着的火焰。
但现在不是炉子里了。
现在是整个地底都在燃烧。
火焰从洞穴里汹涌而起,蹿起老高,最高的火舌几乎要舔到半空中那些歪斜的石柱顶端。热浪翻滚着向四周扩散,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透过那层扭曲的空气看东西,所有的景象都在晃动,像是在看水底的倒影。
火焰在蔓延。
从那个巨大的洞穴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原本还残存的几块地砖被火焰吞没,原本还站着的几根石柱被火焰舔舐,原本还能看出形状的几个炉子残骸被火焰包裹。火焰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兽,逮着什么吃什么,吃完一处就扑向下一处,所过之处只剩下一片焦黑。
那架势,似乎要把整个精铁宫都烧成灰烬。
于清寒看着那片火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
之前那个炉子呢?
那个用一整块乌黑石头凿出来,两人合抱粗的炉子呢?
没了。
别说炉子了,连放炉子的那块地砖都没了。她站的位置往前三步,就是那个巨大洞穴的边缘。边缘处的地面还在微微发颤,每颤一下,就有几块碎石从边缘脱落,滚进洞穴里,被火焰吞没,连个响都听不见。
于清寒盯着那个洞穴边缘,又看了看自己脚下。
她站的地方,离洞穴边缘,只有三步。
三步。
她刚才要是再往前站一点,或者那股风压把她往前卷一点,她现在就已经在那个洞穴里了。在那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洞穴里。
于清寒的腿忽然有点软。
【卧槽。】
她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我特么差点把自己给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进去满嘴的焦糊味。这回她咳出来了,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周围有人。
很多很多人。
都是之前在大宫里打铁的师兄们。他们此刻的样子,用“狼狈”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有的师兄浑身上下一片漆黑,比早上于清寒在食堂门口遇见的那两位黑炭师兄还要黑,黑得只能看见眼白和牙齿。衣服被烧出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同样被熏黑的皮肤。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发尾还在冒着青烟,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正拎着一桶水往火焰里泼。
有的师兄光着膀子,裤子也被烧掉半条,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大腿。他的眉毛被烧没了,整张脸光秃秃的,看着有些滑稽。但他顾不上这些,手里举着一把大扫帚——准确地说,是一把法器扫帚,扫帚头上冒着蓝色的光,正在疯狂地拍打火焰。
还有的师兄三五成群,合力催动某种水系法术。他们手掌相对,围成一个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齐声一喝,一道水柱从他们中间喷涌而出,冲向火焰最猛烈的地方。水柱和火焰碰撞的瞬间,发出“嗤啦”一声巨响,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起,像是起了一场大雾。
还有几个师姐。
铸剑峰的女弟子本来就少,于清寒在铁宫里转了一圈也只看见三四个。此刻这几个师姐也都在忙着救火。其中一个师姐手里握着一把碧绿色的扇子,扇子每扇一下,就有一阵狂风卷过,把火焰吹得往后退几分。另一个师姐则是在地上画着什么,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银色的光线,那些光线组成一个法阵,法阵里涌出一股股清泉,往火焰的方向流去。
所有人都在救火。
没有人闲着。
没有人站着。
除了于清寒。
她就那么站在洞穴边缘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场景,看着那些忙得焦头烂额的师兄师姐们,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这场面.....应该能够被逐出铸剑峰了吧?】
但于清寒又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这场面不会被七长老直接拍死吧?!】
她有些恍惚的摇晃了一下脑袋里面的想法,然后再次抬起头,看向面前——
一个人。
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那人体型魁梧,站在她面前像一座铁塔。两条柱子一样的腿稳稳地扎在地上,磨盘一样的腰挺得笔直,一堵墙一样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身上那件干爽的外袍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焦黑的窟窿,露出里面那件同样破烂的汗湿短褂。短褂上还在冒着青烟,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从他身上飘过来,钻进于清寒的鼻子里。
但最让于清寒注意的,是他的头。
那颗头上,一根毛都没有。
眉毛没了。
睫毛没了。
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那张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胡子——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光的光头。
那颗光头上还残留着几道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焰舔过的印记。头顶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红,看着像是被烫出来的,不过不算严重,应该过几天就能好。
于清寒盯着那颗光头,愣了足足有三息。
那颗光头的形状还挺圆的,圆得跟用圆规画出来似的。额头饱满,后脑勺也饱满,整个轮廓看着居然......还挺好看?
不对。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
虽然眉毛没了,虽然睫毛没了,虽然胡子没了,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
浓眉大眼,高鼻梁,厚嘴唇,皮肤黝黑发亮,长相说不上好看,但透着一股子憨厚实在的劲儿。
于清寒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脑子里终于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某张脸对上了号。
“雷......雷师兄?”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心虚。
眼前这个人,按印象来说,应该就是之前带自己进来的雷脍师兄没错。那个两米多高、嗓门跟打雷似的、一拍胸脯砰砰响的雷师兄。
可是......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
雷师兄是什么形象?
满脸胡子,头发浓密,眉毛粗黑,往那儿一站跟个铁塔似的,威风凛凛。说话的时候胡子都在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毛发都在发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粗犷豪迈的劲儿。
可现在这个人呢?
光头,没眉毛,没睫毛,满脸熏得漆黑,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站在那儿虽然还是挺拔的,但整个人的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洪亮和豪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那种哀愁,像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看着自己辛苦种出来的庄稼被一场冰雹砸了个稀巴烂。又像是养了十几年闺女的老父亲,看着闺女被一个黄毛小子骑着鬼火拐跑了。
那种哀愁,深得能从眼眶里溢出来。
于清寒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完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雷师兄这表情......】
雷脍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颗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没有眉毛的眼睛转了过来,看向于清寒。
他的目光落在于清寒脸上的时候,那眼神里的哀愁更浓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清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咯噔变成了实打实的愧疚。
在心里默默地挠了挠头,因为这会少女也不敢动啊。
她是真的不敢动。
别说这会她就应该伪装成一个不小心把炉子炸了的新弟子——她现在的状态,本来就是“不小心把炉子炸了的新弟子”,都不用伪装。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雷脍挡在她面前,她现在可能已经在那个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洞穴里了。
不。
不是可能。
是肯定。
以她练气一层的修为,那种级别的爆炸,她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那两辆“高铁”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如果没有雷脍那道魁梧的身影挡在前面,她整个人早就被卷飞了。不是卷到半空那种飞,是直接被撕碎的那种飞。
于清寒上辈子在蓝星的时候,看过一些工业事故的纪录片。高压锅爆炸能把厨房炸没,化工厂爆炸能把一栋楼夷为平地。刚才那个爆炸的威力,她觉得比那些纪录片里的都猛。
那根本不叫炸炉。
那叫炸山。
于清寒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巨大的洞穴,又看了看洞穴边缘离自己脚边只有三步远的距离,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真·差点把自己送走。】
【我错了。】
【梭哈不是智慧。】
【梭哈是找死。】
于清寒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莽撞行为做了一通深刻的检讨,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面前的雷脍。
雷脍还站在那儿,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还看着于清寒,那双没有眉毛的眼睛里,哀愁浓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洞穴。
那个上一秒还是精铁宫核心区域、有着几十个炉子、几十号师兄在打铁的炼铁大棚,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冲天热气的熔火大洞。火焰还在从洞口往外涌,一浪一浪的,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雷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看向于清寒。
少女站在他面前,一身素白衣裙在热浪中轻轻飘动。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后怕和几分心虚,冰蓝色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一只犯了错的猫。
雷脍的喉咙涌动了四下。
他有太多话想说。
他想说:清寒师妹,你知道那个炉子值多少钱吗?
他想说:清寒师妹,你知道刚才那一炸,把咱们整个精铁宫的地火阵眼都给炸没了吗?
他想说:清寒师妹,你知道修复这个地火阵眼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吗?
他想说:清寒师妹,你知道师兄刚才差点被你炸死吗?
他想说:清寒师妹,你知道师兄这胡子留了多少年吗?二十二年啊!从练气期开始留的,吃饭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怕沾到汤水。冬天围围巾都要先把胡子掏出来,怕压变形。这可是咱们铸造一脉的标志,没个二十年的资历都不好意思留这么浓!
他有太多话想说。
但所有的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诶——”
那一声长叹,叹得百转千回,叹得荡气回肠,叹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叹完这一声,雷脍的肩膀都塌下去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精气神,站在那里,虽然体型还是那么魁梧,但总让人觉得矮了一截。
于清寒看着雷脍这副模样,心里那个愧疚啊,像是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上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反复了几次,终于鼓足了勇气。
感觉,自己还是应该要道个歉。
毕竟这祸是自己闯的。虽然自己是故意的——不对,虽然自己本来是想故意炸个炉来着,但没想到能炸成这样。这已经完全超出预期了,超出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说她原本的目标是炸个炉,那现在的成果就是把整个精铁宫都快要给炸了。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被逐出铸剑峰的问题了。
这是还能不能活着走出精铁宫的问题。
于清寒偷偷环顾了一圈四周。
那些正在救火的师兄师姐们,虽然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但偶尔还是会有人往她这边瞟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有无奈,还有几分“卧槽这新来的也太猛了”的意味。
于清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雷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尽量柔和,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走什么。
“雷师兄......”
“我们......要不要去帮忙救火?”
雷脍似乎没听见,还沉浸在自己的哀愁里。于清寒等了两息,正准备再问一遍,雷脍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那颗光头,看着于清寒。那眼神里的哀愁,又浓了几分。
于清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雷师兄你别这么看我,你这么看我我良心真的会痛的。】
雷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蔓延的火势。虽然师兄师姐们都在拼命救火,但地火阵眼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些火焰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来,怎么灭都灭不完。火势虽然在众人的努力下没有继续扩大,但想要完全扑灭,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
雷脍看着那片火海,又看了看于清寒。
他看着于清寒那张精致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和害怕,心里那点想要责怪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摇了摇头,那颗光头在火光映照下晃了晃,泛出一圈淡淡的反光。
“不用了,清寒师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与认命,跟之前那个洪亮得跟打雷似的声音判若两人。
“这么大的动静——”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天空。
“师傅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
就在雷脍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变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汹涌燃烧蔓延的火焰,在这一瞬间,忽然全部停滞了下来。
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火焰在同一时刻定格。那些跳跃的火舌还保持着跳跃的姿态,但就那么静止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些翻滚的热浪还保持着翻滚的形态,但就那么凝固在空气里,不再扩散。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所有正在救火的师兄师姐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那些火焰动了。
所有的火焰,从大宫的各个角落,从那个巨大洞穴的深处,从每一块燃烧的残骸上,同时往上飘。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飘向空中,飘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火焰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
一道身影从火焰漩涡中跃出。
那人周身裹挟着火焰,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一样。火焰在他身上缠绕、跳跃、燃烧,但烧不坏他的一片衣角。他从空中重重地落下,落在于清寒和雷脍面前,落在那巨大洞穴的边缘。
轰——
双脚落地的瞬间,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身上的火焰在落地的瞬间被尽数吸入体内,露出里面的身形——宽大的袍袖,灰白的长发,笔挺的腰杆。
还有那张怒目圆睁的威严老脸。
七长老站在那儿,站在于清寒面前,站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之上。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那怒火比刚才那些地火还要炽烈,还要灼人。目光扫过那个巨大的洞穴,扫过那些歪斜断裂的石柱,扫过满地的焦黑残骸,扫过那些狼狈不堪的弟子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雷脍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雷脍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
七长老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接着猛然开口。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片子,齐齐刷刷地飞向雷脍。声音里压抑着的怒火,比刚才那些地火还要可怕,整座铸剑峰,都仿佛在这声质问中颤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雷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