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会让一个普通人，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林舟关上宿舍的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的乱跳。
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东西不多，但都摆放的井井有条，唯一显得杂乱的是桌上那堆叠起来的书。
汐就站在书桌旁，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完全属于他的空间。
她没有重量，不会让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声响。
她也没有温度，不会改变空气的流向。
但林舟就是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存在。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知。
他试着不去想图书馆里那辆穿过她身体的手推车，也不去深究她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那个由哲学和旧书堆砌的孤岛，好像有了一位访客。
“你……”林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要待在这里吗？”
汐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他的问题。然后，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林舟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他能把她怎么样呢？赶她走吗？
他做不到。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是他们沉默的共舞。
林舟习惯性的想抄近路，钻进那条散发着潮湿霉味、只有几个垃圾桶作伴的后巷。那是他的安全区，能最快、最隐蔽的回到宿舍。
他的脚刚要拐进去，却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汐没有跟上来，她停在巷口，目光却飘向了另一边。
那边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隐约还能听见远处小公园里，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她想去那边？
这个念头在林舟脑中一闪而过。
他立刻否决。
人太多了。太吵了。太亮了。
那里的一切都是他想要逃离的。
可是，汐的“视线”就那么固执的停留在那个方向。她像一株需要阳光的植物，本能的朝向光源。
林舟在原地站了很久。
小巷里的阴影让他觉得安心，但那份安心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孤单。
最终，他几乎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迈开脚步，走向了那条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大路。
他走在人群的边缘，身体僵硬，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派对的局外人，浑身不自在。
汐就“走”在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她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林舟在公园外的一棵大树下停住，这里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滑梯，又与人群保持着距离。
他就这么陪她站了一会儿。
听着孩子们的笑声，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就好像一个提线木偶，线的另一头，系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身上。
口有些干。
林舟领着汐，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货架，手下意识的就要去拿那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透过货架的缝隙，他看到汐“站”在了门口的冷饮柜前。
那个柜子被装饰的五颜六色，里面摆满了各种包装鲜艳、口味新奇的果味苏打。粉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汐的“目光”，正停留在一瓶蜜桃味的苏打水上。
林舟的心里冒出一个声音：那是小孩子喝的东西，全是糖精和色素。
可他鬼使神差的，放下了手里的矿泉水，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从冷柜里拿出那瓶粉色的饮料。瓶身冰凉，还带着水珠，就像他此刻紧张到冒汗的手心。
收银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林舟付了钱，几乎是逃一样的走出了便利店。
拧开瓶盖，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
一股陌生的，带着气泡的甜意在舌尖炸开，有点冲，又有点腻。
他从没喝过这种东西。
但他没有马上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细细的品味着。
这陌生的甜味，仿佛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夜色渐深。
城市卸下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霓虹的伪装。
林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饮料瓶，不知道该扔在哪里。
一阵悠扬的吉他声从街角传来。
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弹唱，身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吉他盒。周围稀稀拉拉的站了几个人。
林舟的本能反应是低头，加快脚步，从最外侧绕过去。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不要对任何事产生好奇，不要和任何人发生眼神接触。
可他刚走两步，就感觉身边的“气息”消失了。
他猛地回头。
汐还停在原地，侧着“耳朵”，安静的“听”着那首歌。
那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民谣，旋律有点悲伤，但又透着一股倔强。
回去。
快走。
离开这里。
林舟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了。
他看着汐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个弹唱的男人。
为了让她“多听一会儿”。
这个荒唐的念头，战胜了他所有的社交恐惧。
他慢慢的退了回来，躲进旁边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
他第一次，没有把街头的音乐当成噪音。他开始分辨歌词，感受旋律里的情绪。
一曲结束。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往吉他盒里扔钱。
林舟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枚硬币。
他趁着没人注意，快步走过去，把硬币轻轻的投进了吉他盒。
硬币和盒底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不敢看那个男人的表情，扔下钱，拉着他看不见的同伴，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里。
一直到宿舍楼下，他的心还在狂跳。
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林舟疲惫的倒在床上。
今天一天，比他过去一个月经历的事情都多。
他去了公园，喝了苏打水，还给街头艺人投了钱。
每一件，都不是他会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到汐安静的坐在他的书桌前，正“翻看”着一本他摊开的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加不真实。
林舟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一场独舞。
这是一个人的双人舞。
而他，只是那个跟不上节奏的，笨拙的舞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