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社团招新周，是林舟的地狱周。
主路上，各种帐篷和摊位挤成一团。劣质音响里炸开的贝斯，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们挥舞着传单，像一群捕食者，搜寻着每一个落单的猎物。
空气里全是汗味、廉价香水和青春期特有的狂躁。
林舟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人，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他只想快点穿过这片“战区”，钻回他那个安全的洞里。
然而，汐却对这一切兴致盎然。
她的“目光”在动漫社那些夸张的道具上停留，又被音乐社摊位前那个弹着电吉他的学长吸引。她像一个初次踏入人类世界的精灵，对所有喧闹和鲜活的事物都报以无声的好奇。
一张传单突然怼到了林舟的胸前。
“同学！加入我们街舞社吧！燃爆你的青春！”
林舟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狼狈地躲开那个过分热情的学姐。
不行了。
他撑不住了。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人群的嘈杂声变成了一片尖锐的嗡鸣，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需要一个安静的，没有人的，黑暗的角落。现在，立刻。
他甚至来不及对汐做出任何解释，就像逃命一样，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栋教学楼。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楼后，找到了那个无人问津的楼梯间。
推开防火门，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舟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这里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基地。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被他抛在身后的汐。他睁开眼，习惯性地看向她，想从她安静的存在里获得一丝慰藉。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血液瞬间冰冻。
汐的身影，正在“溶解”。
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而透明，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颜色正在迅速褪去。
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几乎与背后斑驳的墙壁融为一体，连她脸上的五官都开始化开，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看不真切的剪影。
阴影正在吞噬她。
“汐？”
林舟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他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不敢碰她，他怕自己的手会像穿过空气一样，直接穿过她的身体，连那最后一丝脆弱的形态都无法留住。
恐慌。
一种远比面对人群更加尖锐、更加刺骨的巨大恐慌，攫住了林舟的心脏。
他要失去她了。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击中了他。
图书馆的阳光，公园的阳光，便利店明亮的灯光……
她需要光。
她需要那些他所逃避的一切。
这些他赖以生存的阴影，不是他们的庇护所。
是她的毒药。
“不……”
林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他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超越了一切。超越了对人群的恐惧，超越了对噪音的厌恶，超越了对社交的抗拒。
他必须回到阳光下。
为了她。
林舟逼迫自己转过身，向楼梯间的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让他退回到安全的黑暗里。
可他脑海里只有汐正在消散的模样。
他咬着牙，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轰—”
喧嚣和光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眯起眼，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声浪掀翻。但他没有后退，而是梗着脖子，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到了那片人潮汹涌的广场上。
他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任由一张又一张传单塞进他的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鼓起勇气，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
汐回来了。
她就站在他身边，身影重新变得凝实。阳光下，她的白色连衣裙甚至有些晃眼。她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舟的心脏狂跳不止。
巨大的后怕和一种全新的认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忽然明白了。
汐的陪伴，是有价格的。
而价码，就是他必须走出阴影。
经历过“消失”的恐惧后，林舟更加珍视与汐的每一次“共存”。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刻意带着汐走在一条商业街上。街道两旁是巨大的商场橱窗，里面陈列着光鲜亮丽的商品，映照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林舟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想看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想从这个世界的倒影里，找到一丝他们共同存在的实感。
他“拉”着汐，在一个巨大的、深色的玻璃幕墙前停下脚步。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想要见证奇迹。
他满怀期待地望向玻璃。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玻璃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他。
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空旷的街边。
而在他身边，本该是汐站着的位置……空无一物。不，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里只有一个模糊、扭曲、如同他自己的影子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拉长后的轮廓，像一块附着在他身上的、挣扎蠕动的污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