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猛地转身。
他的手伸出去,做了一个抓住汐手腕的动作。
掌心毫无悬念的穿过了一片虚无。
但他依然紧紧的攥着拳,仿佛攥住了那份不存在的触感。他拖着这个“幻觉”,用尽全身的力气,逃离那片该死的玻璃幕墙。
一步。
两步。
他不敢回头。
那个画面,钉死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孤零零的自己。
还有一个附着在他身上的,蠕动着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黑色影子。
那不是汐。
那绝对不是汐。
“咔哒。”
宿舍门被反锁。
林舟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安全,反而像是把自己和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关在了一起。他背靠着门板,身体却无法抑制的向下滑,最终颓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冷汗从额角滑落,像一条冰凉的虫子爬过脸颊。
汐就站在房间中央,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
纯粹。
干净。
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解,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突然跑起来。
这巨大的反差,让林舟的胃里一阵翻搅。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是眼前这个美好得不像话的女孩,还是玻璃上那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那晚之后,一种名为“日常”的伪装,变得岌岌可危。
林舟依然带着汐去阳光下的地方。
他依然会去便利店,只是在推开玻璃门时,他的视线会不受控制的在门上停留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依然会给她买那瓶粉色的苏打水,但在拧开瓶盖前,他会下意识看一眼瓶身光滑的曲面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不再去那个有巨大玻璃幕墙的商场。
他开始绕着路走。
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的目光。
他会假装看书,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手术刀一样,一遍遍地剖析她的轮廓,她的发丝,她裙摆的褶皱。他试图在这些细节里,找出与那个黑色影子哪怕一丝一毫的共同点。
但他失败了。
汐越是完美,他心里的那个黑色影子就越是清晰,越是庞大。
他像一个疯子,在网上搜索着支离破碎的关键词。
“倒影和本人不一致。”
“只有我能看到的影子。”
“附身、能量体、扭曲力场……”
搜索结果,是无数个语焉不详的都市传说,和粗制滥造的恐怖故事。它们提供的恐惧既廉价又可笑,没有一条能解释他所看到的,那种冰冷到骨子里的,逻辑崩塌的诡异。
一个星期后的深夜。
林舟正在书桌前写着他的课程论文。
他已经卡了两个小时。
“……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存在’本身即是一种被感知的过程……”
他烦躁地删掉了这行字。
感知?他现在感知到的一切,都在动摇他对“存在”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汐像往常一样,在小小的宿舍里安静地“漫步”。她的目光从书架滑到窗外,最后,落在了书桌一角那盆濒临死亡的多肉植物上。
那是林舟某次路过花店,头脑发热买回来的。不到一个月,就被他养得半死不活。叶片干瘪发黄,一副随时准备入土为安的模样。
汐伸出手,像是在安抚一个垂死的小生命。
她的指尖,无意中,轻轻碰触了一下其中一片最枯黄的叶子。
就在那一瞬间。
他眼睁睁地看着。
那片枯黄的叶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管高浓缩的生命激素,以一种违反所有自然规律的速度,被一股蛮横的翠绿强行吞噬。
紧接着,在那片绿叶的顶端,一个微小的花苞,撕裂了叶片的表皮,凭空出现。
它在飞速膨胀。
然后,在一秒之内,悍然绽放。
那是一朵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奇异花朵。
林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了思考,只是本能地,贪婪地,将这不可能的一幕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那朵花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就像一个被按了快进又瞬间按了倒带的镜头。
荧光熄灭,花朵凋零,翠绿的颜色迅速褪去,变回那种病态的枯黄。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依旧半死不活地立在那里。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林舟因为熬夜赶论文而产生的又一个幻觉。
但林舟知道。
那不是幻觉。
他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脚冰凉
倒影里的怪物。
楼梯间的消散。
还有眼前这违背了时间与因果的“绽放”。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疯狂地碰撞,交织成一个让他无法呼吸的、可怕的猜想。
这不是鬼魂。
也不是什么附身的恶灵。
这是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规则。
林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
他的手在颤抖。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了一本又一本陈旧的,早已被他遗忘的日记。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他必须知道,汐到底是什么。
不。
他忽然意识到。
他必须知道,他自己,到底对这个世界许下了什么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