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被自己过去的废墟包围。
那些散发着陈腐纸张气味的日记本，像一个个敞开的坟墓，无声的嘲笑着他。
宿舍里很静。
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因为缺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颤抖的手指翻动时，那阵阵绝望的“哗哗”声。
汐就站在不远处。
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静静的看着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他抓起一本，是高中的。
字迹幼稚又扭曲，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拧巴的劲。他甚至不用仔细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瞬间就像尸体一样自动浮上来。
【10月3日，阴。】
【我又搞砸了。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11月12日，晴。】
【我讨厌我自己。】
林舟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正隔着时间的薄雾，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现在的自己。
憎恨。又无力。
他丢开这一本。
他又抓起另一本，大学的。
字迹成熟了一些，但那股绝望感却像是藤蔓，死死的缠住了每一句话。他不再只是单纯的憎恨，他开始构建一个替代品。
他的目光，被一行字死死钉住。
【3月5日，雨。】
【如果我能成为另一个人就好了。一个理想的我。她……应该是安静的，但她的安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强大的、不需要言语的力量。】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的闪过汐在图书馆的阳光下，安静翻书的侧影。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画面赶走。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4月21日，晴。】
【她会喜欢我所害怕的一切。阳光、人群、喧闹的音乐……她会拉着我的手，把我从阴影里拖出去。她会喜欢那些我永远不会买的，甜得发腻的饮料，因为她的世界是甜的。】
“嘶—”
瓶盖被拧开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那股带着气泡的、人工的蜜桃甜味，毫无征兆的涌上他的舌尖，让他一阵反胃。
桌上，那瓶还剩小半的粉色苏打水，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不。
不对。
林舟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冷。
他几乎是撕扯着，翻到了某一页。
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字。
像一句咒语。
像一道判决。
【我该叫她什么呢？就叫“汐”吧。水边的夕阳，短暂，虚幻，却是我唯一敢凝视的光。】
日记本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
世界安静了。
或者说，是林舟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图书馆。
那瓶苏打水。
阴影里的消散。
玻璃上蠕动的怪物。
那朵逆转了生死的花。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的闪回，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只有冰冷的、指向唯一答案的证据链。
他不是遇见了鬼。
他也不是疯了。
比这两种可能更可怕。
他创造了她。
用他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孤独。
用他对自己深入骨髓的憎恨。
用他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对“另一个自己”最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亲手捏造出了这个完美的怪物。
然后，在他最绝望的某个瞬间，这个怪物，回应了他。
她不是来救他的。
她是来取代他的。
林舟瘫坐在地上，四肢百骸都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摊烂肉。他终于明白了，那份让他毛骨悚然的恐惧到底来自哪里。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那份强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执念的，最深的恐惧。
我是个怪物。
他想。
他缓缓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
宿舍的灯光下，灰尘在安静的飞舞。
汐就站在那里，一如初见。白裙，黑发，眼神干净得像一片虚无。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
这份纯粹的无知，此刻却显得无比残忍。
林舟看着她。
看着这个由他最深的痛苦和最美的幻想共同孕育出的造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沙子死死堵住，干涩，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说什么？
你好，我的作品？
还是……
你好，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