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无边的空中送过来的,夏风。
在我目之远处,高岭同学背对西教学楼。
橙菊色的洗发香波气味弥散在日暮。
疏于练习谈吐技能的我,
连一个爱的单字都鼓动在喉咙里说不出去……”
栉田津未反慢慢念着这首短诗,好像把自己带入了那个虚拟的盛夏。
她坐在窗台上,上半身恰好卡在窗框,右脚弯上窗台,左脚垂落随意地悠着。
午后二时的光照铺开在书桌,附上栉田专属的柠檬清甜,在地面上均匀滴落成柔和的光晕。书桌上的小箱庭内,两只暖橘脑袋的仓鼠依偎着对方白乎乎的肚皮,肆意慵懒。
栉田吐字不急不缓,一手执书,另一边绕拨自己银白的发梢。
她嘴唇一闭一合,就像鲜艳红满的樱桃破碎。
末端浅紫的刘海刮动。
有风——
“这次的作品,才算是配得上我的插画啊~!”
微微侧过头,她的笑容直面着我。
甘爽的夏风,混合少女嗓音中的芬芳,刺激着我的耳膜。
像是提到风铃,人们就不由自主联想到夏季的气息;栉田淡紫色的眼眸所固有的磁力,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吸引。
“呆呆地望着我做什么啊,谷口~?”
她笑了——笑得像雨后的空气。
空气当然是没有味道的,但是细细地吸着,就是自然,痛快。
“被本美女插画师的魅力迷住了~?”
是的,栉田津未反,我与她是青梅竹马,处在一起就像空气一般自然。
“怎么可能,早就看腻了。”
所谓自然,也是无聊。我是说,我反倒期盼无聊些。
然而她笑起来就像雨后——这个地区不常下雨——给我们这段非黑非白的关系,染上了为数不多的快乐色彩。
“好啦——还不是多亏了我给你提供素材~”
“你是指和美少女互动?很抱歉啊我根本就没带入你。”
窗台上,她轻轻巧巧地跳下来。
“哼,就不会夸夸我么?”
她嘟嘴,唇珠有如樱桃已经熟透。
“死也不要。”
溢满光泽的书桌上,箱庭内,两只仓鼠各自在两个角落睡着了。
这段关系,要追溯到我六岁的时候,或者说我还算是清晰的记忆从六岁开始。
充满橙黄色氛围的午后,那是我们这段互利共生关系的开端。
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用颜色来记忆事物?比方说用颜色来标记字母、姓氏之类。原理应该和心理学有关吧。对我而言,A是大红色,B是深蓝色,C是金黄色诸如此类;还比如支仓和时雨泽,对我来说都是小麦色,所以熟人见面也会有时“啊不好意思口误口误——我怎么会忘记你的名字呢真是”真是令人费解。
现在想来,当时桌上摆着两杯柳橙汁,所以有橙黄色。
“呐~利实,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谷口利实是我,嗓音俏皮的是栉田津未反。
栉田望向天花板,用力思考着。
“科学家吗?……感觉没意思。”
栉田融化在桌子上,抱着双臂。旁边是已经被夏风烤熟的我在舔着玻璃杯口。
“我也没兴趣,这辈子钻研同一件事。”
小学生会喜欢当科学家吗?我对幼稚园的科学实践课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啊想起来了,同龄人在观察蚕吐丝的时候——我正严肃地思考桑叶怎么做好吃。
等一下这个不能吃小谷口你在想什么?
还有你栉田这个蚕更不能吃你在想什么!(好像也有炸的做法,但是我接受不了)
以小见大,我们正费力地接纳自己与生俱来的不合群。
“老师怎么样?”
“我讨厌老师。”
“说的是呢~”
栉田笑了,笑得是灿烂的橘子色。
“演员呢?栉田你的脸蛋很可爱喔?”
“达咩达咩。”
她用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叉。
…………
六岁,这真是个奇迹般的年纪,是我觉得孩子终于有点长大的年纪。一不注意,孩子就会脱胎换骨。那也是记忆系统刚开始成熟的时候,我很幸运,是以栉田的颜色做起点站。
那天过得怎么样我还记得不清楚。但有段记忆应该是橘子叶的颜色,那段记忆是绿色的,我确信。
我似乎看到了窗外的香樟,听到了悠扬的音乐声,闻到了来自童年时代最美好的桃花粉——像是梦一般,即便是回味也感觉朦胧。
总之,我半是惊叹半是开怀地说——
“小说家!小说家怎么样!”
“这个听起来不错欸!”
栉田兴奋起来,差点磕到桌角。很危险耶。我说的是橙汁会撒出来。
“而且还得是轻小说家!”
“轻——小说?”
“嗯,轻小说?”
我还想问问当时的自己你为什么那么自信啊?现在市场以及饱和喽?
“如果利实要当轻小说家——”
栉田歪了歪脑袋,银白色很柔软的短发飘起来。
“那我就要画插画!”
“啊轻小说要有插画才好看呢~”
然而迎接我的是她沉闷的表情。
我刚拿起的橙汁瞬间不香了,话说栉田那杯已经喝完。
“谁说是轻小说啊?”
栉田贴到我的面前,女生柔软的清香挑弄着我的脸颊。
“你的作品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呢?”
她缓缓捏住了我的玻璃杯口,两只手指似乎有将我的喉咙捏碎的力气。
“没有我的插画,长大后你还想活下去?”
应该是“生存”吧,幼儿园级别的词汇量已是当时极限。
“想都别想!”
她一字一顿,将我剩下的橙汁一饮而尽。
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那对淡紫色眼眸里传来的自傲与支配欲。
然而我要逃避她的控制吗?实际正相反,我稍微……有点迷恋她这种邪恶的性格。
她是贪心,我可以断言,她想在这段关系中控制我,也想借此证明自己的不合群本质上是强大。
写到这里,我稍微摸了摸嘴角。
是橙子味的呢……
啊请别误会,我不会用“那时的感受至今仍未消散”这种太过文学化的表达。
我是说,栉田真的很爱喝柳橙汁。
她也真的很爱……玩弄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