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年仅六岁的美少女。
可能这样的心境已经离你很遥远了,但请尝试着代入。
那是一个泛着浓绿色气息的夏日。
你听说父母要去外地工作,他们安慰你是去大城市。
因为你还小,你不知道朋友、故乡这些遥远的概念。你只知道,看着街道两旁的香樟与悬铃木,还有院子里面的那棵桃树,你觉得它们的味道很好闻。
你还记得自己对一个男生有好感,从幼儿园入学,你将爱慕、恋爱、憧憬这些成年人都不一定区分得了的概念,一并分类为好感。
你会吹口琴,同时父母教你弹钢琴。你喜欢桃花,你以之为美。
父母给你取名和泽,意为任何地方都能栖息。
你讨厌这个名字,执意想叫奏音。
父母没许。你作罢。
出发最后一日,父母在往轿车上装行李。
你在家门口吹口琴。
那阵悠扬的灵动的旋律,飘过了街道,和香樟树的气味伴舞,还有天空的水蓝,与白云的自由自在——它染上了各种气质,飘进了男孩的家里。
你知道,你和男孩的家只隔着一条街。得知这个结论,你观察了两年。
要不要去道个别呢?
你觉得自己没什么这样的资格,但是你觉得这样做也不错。
你自认为记忆力比较好,诚然,对你的称赞一日不停,来自课堂上的老师和同学。所以,你希望自己还能多记住一点东西,在离开之前,你没有难过。
你最擅长记忆了!
很自信地,你左顾右盼地过了街,爬在男孩的窗前。
与其说用爬的,更不如说是藏,或者是偷看。
房间里还有一个女生?
他们是朋友吗?那你又是他们的朋友吗?你有那个自信吗?
对了,既然带了口琴,那应该能派上用场。
想要……用音乐告诉他们,你的存在。
你抚摸着自己的口琴,上面沾满了你的口水。
房间里,两个人在谈论未来的理想。你有什么对未来的打算呢?你要出远门了,剩下的,似乎一概不知。
香樟树的气味,似乎让你紧张。你的双膝上下摩擦,口也有点干。
好了,试一试吧!
你开始吹奏。
你感觉比平常容易得多,你的心态和天上的云一样平稳。
你闭上了眼,不想去过多思考——
你在吹口琴啊,真好听呢!
咦咦咦——你下了一跳,往前踉跄几步,回头看向窗户。
是那个男生,你对他有好感的男生。他和屋里的女生一样,喝着一种饮料,那是你曾经在自动贩卖机里见到,但是父母不让你喝的。
你好像天然与他人不同。比如,你是暖黄色头发,眼睛是绿色的。
想着想着,你低下了头。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我家对面的女生啊,栉田!
他望屋子里嚷了一声。你才知道里面坐着的那个女生叫栉田,应该是姓氏。
你很难想象自己此时的脸有多红,你一直都藏不住。
稍微有点口吃,明明想好好告别,但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或许要走很久,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一辈子——你想要自己能够多记住一点现在的模样,可是他能记得住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你打起了退堂鼓,你想逃避。然而——
对了对了!你有什么想法呢?未来的职业?
欸,问我吗?
当然是你啊——我喜欢你的演奏,很好听啊!
谢谢……我想,应该是歌手?钢琴家?
那很好啊!
……一点都不好。
呃,那个?
父母要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糟糕透了。
你低着头,但你感受得到他讶异了一下。那是当然的。
我没有……你们那么自由。
但是——
我要走了,明天就离开。
等下!
他叫住你,真不知道现在叫住你有没有用。
你该走了,真不该留念的。你觉得自己是错的。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
我想做轻小说家!
哈?
轻小说喔,就是可以轻松阅读的小说——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突然涌现的想法。
是吗?那真羡慕你……
他顿了顿,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可能夏天就是那么明亮的季节,你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一样。
因为音乐是美丽的,香樟是好闻的——或许家附近的地方,一直都这么明亮。
我喜欢你的音乐!但是,你要离开了吗?
……是啊,很远很远。
所以,我想用文字记录下来!
用文字……记录?
是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比如说这杯柳橙汁的味道——
他跳下窗边,然而好像有人递给他一样。他又跳上来了。
——这就是柳橙汁!
我没喝过……
没关系——我就是想要没有喝过的你,也能“读出”它的味道!
欸?
与之交换,如果我们再见面的话,你能再给我演奏吗?
……
你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即便是寡言的你,此刻完全看轻了周围人对你的赞美。
如果可以的话,你很想答应他。
在那之后,或许你要思考。
在那之后,或许你要忍耐。
在那之后,或许不得不面对失望、孤独与前功尽弃。
一秒钟内,你考虑了你那个年龄所知道的任何事。
然而——
一言为定!如果我做到了,你一定要用文字描绘出来!给我看!
你闪烁的绿色的瞳孔,为什么仅此一次的由衷,那么迷人?
你彻底忘记了接下来的对话。
为了节约自己小脑袋瓜的记忆空间,你不得不这么做。
到了家庭轿车上,你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笑得很开心——你父母也很乐于见到你这样。
车启动了。
外面的景色都在向后远去。
夏天的风真的很轻快,摇开车床,你逐渐感受到自己的暖黄色短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你趴在车窗上看着家对面的窗户。
你没再见到男生的脸。
但是你不灰心。
你感觉,自己似乎有了选择的自由。
哪怕仍然很难做到,就算你很怕周围人的否定,你也想——
追求自己想要的事物。你小声地在心里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