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地上,时而有躺下,或许正因此,她才穿了件特别松散的衣服。
——能和我…聊聊吗…?
现在的气氛看来,那句话一定包含了她非常的勇气。
我也顺势躺在她的右侧,她看着天空,我看着她。
没办法,现在还不能开口。
天空稍微灰了起来,云层遮蔽了光线,确实啊,一整日大晴天也过于理想了,更何况是出来游玩的日子,往往天空不作美。
我想起来和栉田也经常发生矛盾,所以像是现在这时的,浓烈的青草的腥味,我真是熟到不能再熟了。栉田比我想的还要好对付,是因为她愿意自发地“先努力一下再说”的性格吗?我对她熟悉过头了,这种熟悉,就是容易恢复。
但是这对于眼前的沉默的甘南琉璃可不是这样。
“我…很喜欢…利实。”
我差点“欸原来是我啊”脱口而出。
但此时,我只觉得不太舒服,被这样憧憬着。
“利实…很专注地…做一件事…的样子。”
不是我本人啊,好吧我也没期待。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也只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很自由。”
雨露的灰蓝色,几乎要在她的颤抖中钻入她的发丝。
“我以为自己…超过同龄人很多…”
是这个水平的问题…吗。
这很复杂,我希望先夸夸她。
“论学习成绩,你真的很用功。我们都看得见。”
“……”
她慢慢将后背挺起,蜷起下肢,用力地抱着。
“而且你说话很有条理,观点也很创新有趣——实话讲,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
我听见了草皮被磨擦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不好受。
“但是我觉得不够…我没有获得成就的、切实的感受…”
她扭头迎向我,她咬着嘴唇,眼角颤动。
“读一本书…我很快就能理解其中含义…但是在这之后…我又回到了很空虚的很封闭的空间里——所以…我总想从比别人强的地方找意义。”
她继续折叠自己。将自己的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她的声音也慢慢变得微弱:“麻痹着自己…我越来越害怕。”
她,于是要叩问。
“我喜欢你的评论!…我喜欢别人能够认可我!…
但是…我又讨厌浮于表面…
那些人…我又爱又恨……”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像是一株未开先凋的花。
“甘南……”
“我既讨厌…津未反、和泽…还有变化了的利实…”
她迫近是哭出来的声音:“我非常羡慕…”
“为什么…你们的乐趣…为什么那么直观可见!?”
喊着,她几乎用极限,以保嗓子不被刺破的音高——
“说什么用功啊…我看不见!…自己的用功我根本就看不见!!”
“不对!——”
不是这样。
如果是好胜心强,我可以安慰。
但是这跟栉田、跟天口恰恰相反的,她的内心比外表更柔软。
“为什么…比我差劲的人反倒更开心!”
“我才不要你这样想!”
我从来愿意用最温柔的话来说,但是现在必须要先鼓起严肃。
“在你纠结‘为什么’的时候,到底你说的这样‘是不是’,你真的搞清楚了吗!”
我的视野一片空白,视线追不上语言的速度。
“我知道栉田她,她是个没有别人依赖她就会迷茫的人,但是她每次有东西画不出来,根本就不会想着向我索取价值——她甚至不会优先想着提升自己!”
虽然可能与甘南的想法不同,一时难以接受,但是我还是要说出口。
“她会先看看过去的作品!虽然不是很出名的人,但她就是每每自称‘天才美少女画师’,她就是在给自己找价值!”
“那就是我觉得不对…”
“所以正确的事情也好、正确的感受也罢,它们都没有那么多!人给自己找安慰简直从古至今是世界上最不值一提的习惯!!”
我卖力地用自己的感性去冲破她自我筑造的牢笼。
草地的重力被我抵抗,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然而回音,让我吓住了自己。
“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值得自找安慰的素材…”
家人是夸她的。
同学是嫉妒的。
甚至喜欢的人是党争着的。
她的心不知道要怎么摆正。
“我只觉得自己的意义都在未来…太缥缈了我害怕…”
社会变得很快。
时代的潮流就像美少女的心情,脱缰了就收不回来。
处在这样一个年代下,离自己最远的不是成功的别人,而是自己,甚至可以说是真实的自己。
但我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也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即将出现的问题——
“所以,我会好好和你战斗。”
她慢了半拍,不理解我这句话的用意。
“我是说,你可以靠近我。你不是孤身一人。”
没错,如果暂时不能改变自己的话,宁可向外迁怒一下吧。
“利实…你的意思…?”
真是跟天口完全不同的做法,我有点笑话自己了。
“就是说——烦恼着烦恼着跌倒了,就只是会烦恼跟跌倒!”
一句歌词。
原先是关于爱的歌词。
但是现在,我想重新诠释这句话本身。
“我经常想,我若是跌倒了,我多想有一只搀扶我起来的手;我若是烦恼了,我多想有另一个大脑能听清我的声音——”
我往前走,我要走到她的正对面。
“所以我有了答案,是栉田。”
但我还想说——
“若没有一只扶我起来的手,那我就宁可要一只将我再踹倒的足。”
这不是安慰,我知道。
但我想给她一个希望,我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被注视,这样暂且好受一些。
我的话或许有逻辑上的错误,但是这种错误才刚刚合适。正确的东西,本来就不够好用。
耳畔的风开始兴起,夏天的气息再次裹挟着花香,它不太快,它也不太轻柔。但是夏风就是熟悉,熟悉就是有人理解,理解,它本身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泥土的清香开始四散,一种苦涩的回甘,在云层被刺破的那刻翻涌到我舌尖。
一束光打在那里,你知道那就是转机。
她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