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两束麻花辫,相比于亚麻色更偏近于褐色;然而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盒饭上空,露出谨慎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我;另一只手摆弄辫子,打着圈儿。
我现在的确是不怎么淑女的姿势,仰卧在椅背上,左手还像是搂着挚友一般、搭在了另一椅背上。
“你看我干嘛?”
“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
“你把桌子的空间让出来…”
“什么跟什么啊。”
“这是我的地盘…”
“这是我的家!”
眼前少女颤抖着肩颈,麻花辫勃然大怒。
她不屑地打开饭盒,塑料盖撕扯的声音——她没弄好,
“那不是你看我进食的理由吧。”
“我没那个兴趣…根本入不了我眼…”
“没礼貌啊、小学生!”
她使劲将筷子戳进米饭,桌子“噔”地一下响起,饭盒弹了一下,米粒溅落。
我心想:真是个讨人厌的主。就三日月夫人的娴雅的样子,几乎都可以刊登上上世纪杰出女性名录——而与之相反,她的女儿可是“呜啊西葫芦,踩雷了”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旁若无人似地将腿盘在椅子上,这样的随性的少女。
除了脸好看以外没有任何优点。虽然男性也会喜欢这样冒失的女生,但就我而言——掰着手指头数——天口和泽、栉田津未反、橘穂……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占了不小的比例。
“唉——”
长长叹出一口气的我,因为要确认样品不得不等待,真是煎熬。
话说,她吃的好油腻啊,我从来没有涉足过这样的事物——
炸猪排、油煎竹轮、照烧鳗鱼……新鲜蔬菜相当少。
“话说,你到底是几岁啊?消费大手大脚的——呜呜呜嗯~!”
咽下一口猪排,双眼冒星地兴奋起来,就连语调也增加了明媚的气质。
“——虽然对我来说也是好事的啊~”
她左手撑住了脸颊,有些迷离地望向我。
我完全不想理会她,闭口不言。本来就打算将这段时间用作休息,可不能嘻嘻哈哈的啊,甘南琉璃!
少女明显地吁了一口气,拍拍胸脯。
“没事,让我猜啊,我直觉很准的呢!”
我点点头,她的红色眼睛明显闪烁光泽,就像猫咪蹲点着的老鼠终于上钩般欣喜。
行啊陪你玩玩,反正肯定是我智商碾压局。
“你是小学生?”
这么离谱吗,我的发育这么不起眼…
摇了摇头。
“那是初中生?差不多了。”
摇摇头。
“高中生了吗!”
再摇头。
“刚入学啊……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呢……”
摇头。
“学姐了吗已经!可恶啊明明胸这么小!”
“跟谁说话呢…!”
我忍不住爆发了。
我咬着牙,互相对视着。
我真不知道她到底在夸我还是嘲讽我,然而我终于知道,即便是事实被人说出口,结果也是一样伤人。
“我比你成熟…”
“只是一两岁有什么好骄傲的?而且你早早就来了吧,不用上学的吗?”
“我可以不去…”
“听好了,我可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总之你影响我吃饭了!”
不就是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瞥见她身后一脸宠溺的三日月夫人。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的气味、以及缝纫机的轰鸣。光线昏暗得容纳不下我们。
“我是学姐…”
“是就是呗。”
“我是客人…”
“嗯啊、确实是,没错呢。”
“所以你态度是不是态度差了…?”
啪——
桌子一排而起,然而不假思索作出如此反应的她,显然没组织好语言。
她傻站在哪里,反复思考我的建言,嘴张得大大的、能看见红润的扁桃体,她身体应该很健康。“啊、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以及脑袋空白、缓缓垂下头的状态,显然说明她如鲠在喉。
“这、这样啊,我很没礼貌呢。”
“认错还挺快…”
“我真是很令人讨厌呢想死一死……”
“是不是有点过度了…!”我打断她。
大起大落的,心态不稳可是成熟的大忌,我暗自得意——然后想到不久前我也犯了这样的错,笑不出来了。
眼前,两碗粗茶端了上来。
“好啦,你们两个,现在也和好了对吧?”
“啊,是抹茶呢,老妈你还会这手啊!”
“哼哼哼,可不要小看我啊~”
妇人骄傲地侧过身,整理发型而露出洁白的脖后。
暗沉的火红双眼深邃如星球,那抹笑容,就像是昭和时代勾引男学生的摩托女郎。
“噢噢噢——爱你老妈!”
话说有必要对亲生女儿这样吗……就魅力而言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喝少女一样,我细细品啜了一小口,嘴唇上下舔舐着,用每一寸细胞来感受茶的韵味。
“唔姆唔姆~”
“唔…”
“嘿嘿。”妇人的笑容带着绝对自信。
入口稍有些浓烈,感受到粗粝的苦味。然而慢慢咀嚼,就能感受到天然草木的气味——整体而言绝对不算甜,然而……
“还能忍受呢…”
白炽灯下,似乎温暖的能量渐进升起。
母女二人开始谈天说地,似乎在分享社团的趣事。妇人手拿来木梳,抹正银白色的眼镜,少女亚麻色的头发便在她手心之间散开、舒展,光滑如绸缎。
真好啊,有这样温暖的家庭……
“给那家伙布置一下任务好了…”
像是咖啡店中心不在焉的约会对象,我以这种心情打开手机。
为了计划推进,我几乎没怎么在学校露面,因为“在幕后主导一切”才比较算是我的风格。
我迅速给穂发了消息:
“谷风今天来了么?”
那头也立刻传来回应:
“当然。”
“有奇怪的人么?”
“没有。”
“……你是必须帮助我的。”
“是。”
那头机械一般的回声,的确让人难以联想到那个活泼的、只顾自己感兴趣的御姐。
该说点正事了:“小冰箱都安置好了么?”
“已经确认订单,正在检测性能。”
“确保万无一失。”
“是。”
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继续吧。
“那播音设备呢,毕竟我是财务委员长,不要让我担责。”
“你放心。”
果然不太对啊……
迅速划上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什么“你不能违抗这条命令。”“那让我摸摸头~”恶心;还有什么“砂糖能看管好么?”“那天我想自己还有约~”到底是在干什么?
然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些不自然。
“你是穂么?”
“显然不是,我是优,保管她的手机中。”
“不是她你给我回什么消息啊!!”
无天下之大语,我登时站了起来,椅子被我的力量吓退半步。
“优啊你别捣乱…”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