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没注意到手机那头早就换了一个人。兴许是最近太忙了，与别人打交道也少。
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以我现在的状态难以理顺。抱头苦恼着。
“喂——”
我一语不发地寻找声源。
抬起头，学校制服的领带，牢牢地贴在她胸前隆起的曲线上。
“样品做好了喔？你快确认一下尺寸。”
“啊、喔…”
面前的三日月夫人，正焦急地望向我，似乎刚才的反应让她担心了。
“还有啊——你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人、是叫‘优’对吧？”
什么意思？我不小心念出信息了吗？
点点头，穿戴起玩偶服的下装。
“是男生吗？”
怎么了？她有些严肃的眼神，让我不禁捏一把冷汗。
“和你没关系吧…”
然而她语速加快、音量加高。
“是不是一头金发、个子很高、下颌线清晰而且头身比很小、性格开朗而且笑起来很帅气！？”
你怎么那么了解啊，虽然神态那一块儿不太对。
“大致正确…”
“啊！——”
“你问哪个干什么…？”
正在套上头套的我喃喃问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啊~~没什么啦——我、我学会了靠名字判断性格的占卜啦~”
“你不会喔？”
“老妈这时候别拆我台啊！”
气噗噗的，她抬起头望向我，从玩偶服眼部的孔隙，我能看见她此刻脸颊上染上的绯红。或许是因为听到熟人消息，内心翻涌着青春期的情绪吧。
她两只手臂向地面抻去，抒发怨意。
“还有啊——你这件玩偶服尺寸也太大了吧？老妈你怎么做的……”
我原地转了个圈。
“超好…”
“小琉璃真可爱呢~”
“别无视我啊！”
“哎呀慧宫，客人可能有什么特殊需求呢是不是？我们最好不要打听太多。”
温婉的妇人，脸上的表情似乎蛮有心事。
然而少女不耐烦地望向墙根，“真是、真是够了”这样的话语似乎泄了气，收拾起便当盒与茶杯，眼神不再望向我。
“店家…”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求呢？”
“两件蓝色猫猫款…就这样大小正好…”
“是吗~那等到配饰做好以后，你再看看如何。毕竟距离你们学校运动会还有十来天对吧？——是这样吗、慧宫~？”
远处的内室，传来一声拖着腔的“是——”。
“还有啊，那些粉色猫咪款，就按照大号的标准制作可以吗？全部十个？”
“还可…”
“其实可以通过内垫来调节头身尺寸，如果小琉璃需要的话，可以增加这一改良——虽然要加钱就是了，小琉璃真是我的财神爷呢~”
缓缓脱下玩偶服，太好了，未曾设想的好。
“照你说的来…”
“好的~尾款什么时候打过来呢？”
“我明天再打两成…”
“好的~~保证三天内完成全部精细工作！”
太有活力了，三日月夫人抬起头来，两手合掌、与头一并歪向右肩。显然开心的眼睛里闪烁着银河一般。
真是我的得力伙伴，虽然她女儿与我差不多大了，但是就她老而犹壮的执行力而言，我感受到战斗中有了同伴的可靠感——这种感受，我每次体验起来，心里都暖洋洋的。
啊，我准备离开店，手都放上正门的纱帘子了。
“你的品味、还挺好的嘛。”
扭过头，是娇羞起来的少女。
她垂着头，将一束亚麻色的发丝挑起，然后理顺向耳后——我是说，她现在披散着长发，多亏了三日月夫人高超的梳头技巧。
“干嘛…”
“那个、你这两件玩偶服差别蛮大的呢！”
我静静看她表演。
“所以说啦，就是、到底是要用来干什么呢？大费周章的，你那钱就算是好道来的，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两句啊！”
“给你家加业绩不好嘛…”
“好是好啦。”她小声呢喃着：“或许爸爸也能早点回来了——”
然后垂下的头，凝望着我。
唉，真没办法呢。早点说完早点回去吧。
空气中混有杂质，稍微不透气的作坊之中，只有灯光明亮而刺眼，皮肤也干燥了。
“那是…我要穿的…”
“干什么啊？”
“运动会…”
“所以你们学校运动会还有玩偶服的存在？……开幕会？我想是吧。”
我顿时有些傻眼。
“我们…是同校喔…”
“欸？”
“你那个校服…和我同一款…”
“啊啊啊是这样么——欸，那么说，优和你是同学，你和我是同学……优和我不就完完全全是同学了吗！！”
“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她抱着头，纤细的脖颈露了出来，洁白得像是凝固的蜡烛。
“所以、那个大号的猫咪玩偶服——”
“是给别人穿的…”
“咕嗯嗯嗯！！……”
她露出一半是懊恼，一半是悔恨的神情，头垂下得更低了。
晾她一个人在那儿吧。
这样想着，我走出店门。
“天已经黑啦…”
夜幕上的星空，以及街坊四处点亮的点灯，一同辉耀着光芒。
我是个躲在幕后的人，的确。
只有“间离”出自己的世界，我才能像个棋手，或者一个审视全局的大他者。
还有些棋子没有落下，还有些棋子难以掌控，还有些棋子已经发挥功效。
不管怎么讲，我加快了脚步。
〇
可恶，那个优，一定是小野寺。
空无一人的狭窄房间，今天爸爸也没有回来。
阴冷的月光不由分说地钻进窗户，爬过床尾，映照在对墙。墙距很近。
我狠狠地咬下嘴唇。
墙头挂着一对情侣服装，是西式学院制服，好像是哪个制作了三季的动画。——根本就没有任何阻挠和痛苦的校园恋爱，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当中啊？
领口与裙下，似乎逐渐长出了头与四肢，发出恼人的嗡鸣。
黑色的校服，似乎是嘲笑我身上的暖黄与纯白。
那个神色逐渐清晰的女生，嘲笑着我：
“你早该知道，他本性如此吧？”
烦人，别说了。
我挥手扫开冷冽的月光。
“你主观否认也没有用——你这样普通的女生，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聒噪。
“所以他那天明明白白拒绝了你，本来还可以做朋友的，现在、连那层关系都不复存在了——你可千万别哭，这是自作自受。”
别再说了！
结果是这样那怎么办……他是不是在和那个女孩子谈恋爱？也是啦，她确实脸蛋相当可爱没错——或许家里还挺有钱的，和我云泥之别呢……
“如果、真的要狠心抛弃我……为什么那天要这样说呢？”
那一天，我一个躲在被窝里哭了。
眼泪，有些粗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