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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到荷浦老师之前,我其实也没有期待什么。
我是个没有报名体育项目的学生——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然而没有报名是事实不假。
换做是以前的我,或许早就找个角落写小说了——或者读写什么,或者和栉田玩些无聊的语言游戏,一半是为了积累素材,一半是单纯地离群索居。
“老师、今天的语文考试,关于划线句子的写作手法……”
我用比较安全的话题开口,想尽可能将我塑造成“因为过于认真复习所以拒绝参与班级活动的好学生!”……大概吧。
“你也别‘曲折隐晦’了…谷风同学。”
“啊、这是汉文诗歌简答题……”
“关键点是‘明月’意象…”
“可恶没有想到!”
我捶胸顿足,任凭她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这个女人总是出一些很细节的题目。虽然得分点都可以从原文中找到,不需要过多思考,但是十分考察对于事件逻辑的理解。就这点来讲,总是让学生苦不堪言。
但是也有例外,栉田那种“太有生活了”的人,总是会说:“还好吧?我看得懂。”拜此所赐,总分并未过度垫底。
“啊…”
原本坐在办公椅上的荷浦老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俯身翻找抽屉。
“你等一下啊——我们先不说试卷、嗯…你们休息了我还要改卷子!…我应该放在这里了——松尾…!喔你没动过…我看看…”
最终,从柠檬绿色的文件袋中,她使劲拔出了一张大纸。
崭新的印刷,渐变紫色为之增添了庄重与正式感。
“这是?”
我发问后,她故作正经地抬起了头。
“学生谷风利实…在我校72届校运动会中、作为学生会成员、表现突出——是你的奖状呢…”
“欸?”
当她递出之时,我先是一阵诧异。
毕竟三点才匆匆赶回操场,中间一个小时左右——还有正午——我都在和女生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就凭这样也能获得荣誉吗?
夏天的蝉鸣越过敞开的窗户,间或听到老教师们“今天也太热了点——”有些口音的感叹之语。
“荷浦老师……”
“唉——我说你啊…”
她翘起一只腿,纤细的小腿上露出丝袜。顺带一提,她穿得与其说是老师、更像是欧洲国家的女大学生,黑色长裙有些制服的精致感——但在这人身上,又不免松垮垮的。
荷浦老师握起保温杯,轻轻啜了一口。
“可不要总想着自己不合群啊…那可活得太累了。咕嘟…”
“还、还好吧,只是拿到奖状有些意外罢了……”
“不…!”
她咽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指向我的胸口。
“你只是在担心自己选择的道路、会不会平稳落地…所以在一直顾忌周遭的反馈…!”
“什么!”我惊讶于这个游戏人间的女人、居然随口说出这么深刻的思想。
“谷风同学…这份奖状就是你应得的,既然有付出努力、应该坦然接受才是——也不对、荷浦,你对这孩子说什么呢…(小声)——我的意思是…作为你的老师、才不会过分责备自己的学生…咕嘟…(大口)”
“我好感动!那我认真收下了喔。”
“唉…到这个年龄了、时间的流逝都常在人生态度里了…”
“老师,你性格真好呢……”
我由衷地赞叹,然而——
“所以那些杂鱼闲言碎语老娘才不管啦…!!”
?
这是怎么回事?她脸一红,突然爆发了不符合人设的怒吼。
四周响起“荷浦老师又上班喝酒了呢……”“这样的人当老师没问题吗?”“呜啊酒品超差”的小声交谈。
“老师——”
“你看就是这样…!呜呜…我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讨论我…咕嘟咕嘟…上班喝酒有什么错…!?”
“啊上班喝酒肯定违规了吧!?”
她低着头,露出了契合三十岁女性的落寞神情。
喔,不对,她才二十出头呢,真是的总是会弄混呢。
“你心底是不是在议论我…!”
“没、没有啊,老师。”
“呐…谷风——我和松尾上次去游乐场玩呢…”
“完了这长篇大论起来了。”
她握住保温瓶的力道更狠了些。
“检票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说我们根本不像情侣,然后说‘接个吻证明一下啊小姐~’这样挑衅我们呢…”
“不、我觉得确实看不出来……”
“结果我满嘴酒臭味的根本不像让他亲啊…!”
“所以为什么从早上就开始喝啦!”
“就是很紧张啊——啊…而且我不吃压力的喔,玩项目的时候晕头转向、感觉自己要死了、然后受不了吐出来了…!”
“海盗船吗?哪家功率这么强啊——”
“是旋转木马喔…!”
?
为什么旋转木马会吐啊?我虽然很想吐槽,但看着面前女子一手托腮、一腿翘起、一脸酒红的愤慨模样,我反射性地咽下了这句话。
她狠狠瞪了一下同事们,结果给新老师吓跑了。
“所以啊、谷风——”
“我还以为你有能力控制酒的欲望了。”
“不是那回事啊…”
她突然露出相当正经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松尾那家伙居然真亲了我喔…;啊、还把舌头伸进来了…;还有赔偿我吐出来、和我一起打扫了…”
“欸?”
“有个带着孩子的母亲过来…合影、然后说‘哎呀这对新人真有趣’…”
我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荷浦老师一语道出了主旨,而且扣了一下开头的话语:
“就算再怎么波折…只要有默契的人相伴、周围人怎么想都无关紧要吧?”
最后那个“吧”,独独没有她一贯的懒散语气。
空调外机发出轰鸣,窗外学生活动的声音也渐渐袭来。
我舔了下嘴唇,忽然涌现出各种味道。
“老师、难道您已经知道……”
“咕嘟…”她大口吞咽。
“但是校园有个规则,好像老师是可以拆散学生情侣到不同班……”
她投我以浅笑。
“喔——我懂你心思了老师!”
“没错…!”
她却突然拍案而起。
“我就是想用我们班那个爱画画的女孩子的姑娘来开导你啊…!!”
?
“老师……?”
“说来你可能不知道——21号还是22号…?忘了,总之她似乎有个男朋友来着——现在的小鬼头藏得真深啊…”
原来不是在保护我啊!白感动了。
然而紧随其后——
“会不会是本班的男生呢…嗯、得揪出来…”
呜啊为什么脑回路跳转到这里了!
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或许是因为酒精、她突然灵感爆棚。
我和栉田极力掩饰的关系可不能被发现——
“老师您喝水!真是、又胡言乱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