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已经整整七日了。
我没有去看他们,只是低着头凝视自己的双手。神族的血液不会流淌在血管里,可我们也会死去。这大概是他们唯一感到满意的事:原来高高在上的我们,终究也会死亡。
外面的天空烧透了半边天,红的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还有一点刺眼的白。那个白色的身影是舒,她蜷缩在角落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无法支撑起身体。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遥远得像是隔着什么屏障。有人说:“陛下,西边的防线已经破了。”又有人念出一串名字:“常、刑、悉、瞿……都死了。”那些名字一个个落下来,有些我还记得,有些早已模糊在记忆深处。也许记不清也是好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羲呢?”
没有人回答我。
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回答。
角落里,舒动了动。她睁开眼睛看向我,那双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点光芒,像即将熄灭的灯火。她张开嘴,声音轻得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哥哥。”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光芒,不过那是清晨的阳光。她蹲在天池边看自己的倒影,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回过头来也是这样叫我。
“哥哥,你看,我会发光呢。”
她确实会发光。那时候我们都会发光。整个天宫都笼罩在我们耀眼的光芒里。
可现在,天宫正在燃烧。
“哥哥。”她又唤了一声。
我想说“我在这里”,可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神族也会哽咽吗?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外面的喧嚣越来越近。他们在唱着什么,我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沉重得几乎要把天空压塌。他们在燃烧自己,一个接一个。我看见那种光芒了,那不是法术的光芒,是生命在燃烧。原来人燃烧起来也是这种颜色,红的金的交织。
原来人也会这样死去。
原来我们真的会死。
舒冰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她从小就喜欢这样,害怕的时候就握着我的手指,只要一根就够了,她说这样就知道哥哥还在身边。
舒,我一直都在。
可我说不出这句话。
因为我看见了羲。
她躺在远处,那么远,远得我伸出手也够不着。她的黑发散开铺在地上,像是沉沉睡去的样子。她睡着时总是这样,头发散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我想走到她身边。
可我依然站不起来。
有人在说“绝地天通”。
又有人说“从此以后,神归神,人归人”。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的目光只停留在羲的身上,她就那样躺在远处,那么安静。风拂过她的身体,吹起一缕发丝,又轻轻落下。
舒的手越来越凉了。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终于归于平静。
我想喊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叫舒?叫妹妹?那个呼唤了无数遍的称呼,此刻竟梗在喉间无法出口。
外面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狂风大作,吹散了眼前的一切。火光、烟雾、那些人的歌声,都渐渐远去。远了也好,真的太吵了。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是陌生的白色墙壁。
比天宫的云朵还要洁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再是那种灼热的火光,而是午后温暖的日光。身边有人在说话,忽远忽近。
“最后再强调一遍,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
那些声音嗡嗡地响着,像蜜蜂振翅。我转过头,看到许多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他们都低着头,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文字。
有个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
可我突然想到,如果舒还活着,大概也这么大了。她也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坐在这里吗?也会低着头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吗?
可是舒已经不在了。
羲也不在了。
她们都离开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旁边注视着我,嘴唇翕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忽近忽远。
最后只隐约听见一句——
“好好考。”
好好考?考什么?我想问,可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向外走去,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我也跟着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前走。
走廊很长,很明亮,有风从尽头吹来。我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门。
外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燃烧的天宫,没有灼人的火焰,没有那些人的歌声。没有羲,没有舒。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雾。
白茫茫的浓雾,一直延伸到天际。我向前迈出一步,雾就往后退一步。我再走,它再退。可无论我怎么走,前方永远是雾,身后也永远是雾。
我回过头,门消失了,走廊也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雾,和我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依然没有血迹,因为神族不会流血。
可是我们会死,原来我们真的会死。
雾气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我凝视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出现。也许有风,也许只是幻觉。也许远方有什么存在,也许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舒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想呼唤我的名字?
我永远不会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了。
雾气越来越浓重。我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我向前走,不知道方向。也许向前走是错的,也许停下来也是错的。也许从一开始,一切都错了。
他们说,从此绝地天通。
他们说,从此神归神,人归人。
可是我呢?我在哪里?
在无尽的雾里。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依然是无尽的雾。
我闭上眼睛,不再睁开了。
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像是谁的呼唤,又像是风吹过。听不真切,也许永远也听不真切了。
就这样吧。
雾气蔓延过来,蔓延过来,蔓延过来。
吞没了一切。
——
很久之后,久到我已无法计算时间,雾气中似乎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站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