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悬在窗边,水银斑从镜背爬上来,吞掉了半边影子。未央踮脚去够,指尖碰到镜面时凉意顺着指腹钻进来,雾气在她面前氤开,又在她屏住的呼吸里缓缓收拢。
雾气后面露出一张脸。眉眼是师父夸过的,说她生得静,像古画里临水照花的人。可此刻她盯着镜中那双眼,忽然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高楼,车流,玻璃幕墙反射的日光,还有另一具身体,另一个性别,以及另一段不一样的人生。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窗纸,捅一下就破,破了以后只剩白茫茫的雾。
她晃了晃脑袋,画面散开了。
未央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镜子里那个人笑得有些苦涩。
“杜、杜婆婆早——”
她练了十遍,第十一遍的时候把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棉絮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埋在里头,想起的却是梦里那片挥之不去的白雾。雾里有个人,白衣白发,安静得像一座冰雕,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院子里传来晒药的窸窣声。青阳子翻动簸箕里的黄芪,听到屋里的动静,手上顿了顿。这孩子比山里的兔子还胆小,他想着,目光飘远了些,穿过十六年的光阴,落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山神庙后的雪堆里埋着一个襁褓,女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望他,像早就认识他。他把她抱起来,雪落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还是没有哭。
那夜的雪真大啊。青阳子眯起眼睛,仿佛又看见那些鹅毛般的雪片从漆黑的夜空里簌簌落下,落在山神庙残破的琉璃瓦上,落在枯死的古柏枝头,落在他单薄的道袍上。他本该去镇上投宿,却在冥冥中转了方向,踏进那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神像的金身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他本来只是想去避避风雪,却在转身时听见了什么。
不是哭声。
是呼吸声,细微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他在庙后找到了那个襁褓。丝绸的料子,绣着他不认识的纹样,摸上去温润如玉。女婴的脸冻得发白,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安静得出奇。他活了一百五十多年,见过无数婴儿,没有一个像这样,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青阳子收回目光,继续翻动药材。他隐居在这偏远小镇十六年,就是为了让她远离那些目光,无论是来自九天之上,还是来自深渊之下。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就像那面铜镜,就像那些梦。
未央换上一件水青色短裙,裙摆在膝上三寸,素净的棉布上绣着几朵淡白的荼蘼。衣裳本是清雅的,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连那张清丽的脸也平添了几分娇媚。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是那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她忽然有些慌张,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然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出门。竹篮挎在臂弯里,她小心跨过门槛,还是被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慌张地四顾,街上没人注意。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后山走。
山路蜿蜒,野花开得正好。桔梗紫得发蓝,野菊黄得晃眼,荼蘼白得干净,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蝴蝶在她身边飞,一只黄蝶落在袖口。未央屏住呼吸,慢慢蹲下来,小声说:“你、你好。”蝴蝶自然不会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眉眼弯弯,任由那只蝶在袖口歇够了,振翅飞走。
她蹲在草丛里,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阳光里。山坡下的镇子升起袅袅炊烟,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人间烟火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未央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却又空空的,像装了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装。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师父教她认字。她坐在门槛上,师父用树枝在地上写,她就跟着描。那些字弯弯绕绕,她总是记不住。师父就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那山,像不像一个‘山’字?”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不像。”师父笑了,摸摸她的脑袋:“你呀,将来是要见大世面的,这些字记不住也罢。”
可她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十六年了,她最远只走到镇子东头的石桥,桥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师父说那边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走一个月都走不出去。她想,那就不出去了吧,这里有师父,有杜婆婆,有热豆腐吃,挺好的。
采药时她又想起昨晚的梦。白雾漫过来,雾里站着那个白衣少女,白发垂到腰际,衣袂在无风的气流里微微浮动,安静得像月光凝成的。少女走近,伸手碰她的脸,指尖冰凉。她问:“你愿意给我什么?”
未央惊醒时枕头湿了一片。她摸摸自己的脸,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还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梦里的白衣少女让她害怕,却又莫名地亲近,像失散多年的亲人。
“你到底是谁呢……”她喃喃自语,把一株当归放进竹篮。
傍晚回家,青阳子已经做好饭。简单的青菜豆腐,未央吃得满足。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问了一句:“今天做什么梦了?”
未央老实说了。青阳子筷子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说:“梦而已,别多想。”
可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很久,久到未央都注意到了。她抬头看他,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她忽然发现师父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肉松弛下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她心里一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师父,多吃点。”
青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夜里未央睡下后,青阳子独自坐在院中。月光如水,泼在他苍老的脸上。他望着星空,喃喃自语:“又要开始了……十六年,这么快就十六年了。”